在古城街巷中逡巡,每每走过一座简朴的明式门楼,又迎来一座精雕细琢的清式门楼。
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关系?在变化形成之间的那段岁月里,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使得两朝的门楼如此地迥异?也许,历史是注定要有一部分无解的,后人将永远无法知道其中变化的动因,只能从实物遗存的角度加以审视和揣度。
门楼作为一组建筑物的出入口,在使用功能上自然占有重要的地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还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门楼也称门面,府第的门楼,叫“门风”;祠堂的门楼,叫“门望”,似乎实用功能倒在其次了。当然,最讲究面子的还是号称“九五之尊”的皇帝。皇帝老子先行安排好自己的门面,如王城城楼面阔九间,下开五门,余皆等而减之,至县城便只能开一门了。城门如此,府上的门楼更不能例外。如明制规定:公主府第正门五间七架,公侯门三间五架,一品、二品门三间五架,三品至五品门三间三架,六品至九品门一间三架。平头百姓出入“寒舍”,总不能爬梯子翻墙头吧?行,皇上恩准,开个随墙门。经礼制这一折腾,门楼便不止事关面子这么简单,完全就是主人身份的象征。更重要的,还事关王权礼制的尊严。可见,进深三几架的门楼,在历史上所承担的标志性与象征性的东西,实在比通深十几架的厅堂还要沉重十分。
有明一朝,礼制严厉,也励行简约。清代伊始,或许人们简约烦了,或许礼制未加严肃,又或许预感到太平盛世的行将到来,决意要给予门楼更为繁重的承任,以至于身架单薄的明式门楼将不堪重负,有俄顷不支之虞,惟有求变。不过,明清潮州门楼之变,还必有其实用功能的原因,真如此摇身一变,也太“文化”,太“浪漫”了。
典型的潮州明式门楼为木构门楼。其结构简约,朴实无华,与北京现存的明清府第广亮大门在结构形式上几无区别。广亮大门为一间三架,是明清文武百官府第的标准化门楼,等级次于三间屋宇式王府门楼。由于广亮大门仅一间三架,所以承桁粱架随墙而置,十分简单,有的干脆不置梁架,桁条直接乘于柱、墙。门洞两侧下方是石地袱、门臼、抱鼓三位一体的门枕石,中间是下槛(门第),往上是门框、余塞板和横贯门面的中槛。中槛至上槛之间便是分为三格的走马板。明式木构门楼的门簪(也称阀阅)仍是实用构件,即从前面穿过中槛和连楹(位于中槛内侧的横木,两端开孔以承门扇上轴),使连楹固定在中槛上,前端簪面则刻旋花加彩成为装饰。一般来说,走马板上可题字,若有拿得出手的匾额,如皇上或达官名贤的题字赠匾,便把两个门簪权当匾托,将匾额挂于走马板中格前面。京城明清府第门楼的中槛,一般用四个门簪,潮州地方均用两个。这种情况,或是习惯使然,或是潮人之自敛,因未见有门簪用数的礼制规定,故未能确知。据说,京城上的明清府第,有家道中落将府第卖出,买者或官位偏低,或只是布衣财主,便将门面的余塞板改为实砌砖墙,并名之为“如意门”,以示与广亮大门的区别,免惹僭越之罪。潮州明式府第也存在广亮大门与如意门两种形制,如黄尚书府即为典型的广亮大门,许驸马府则为典型的如意门。巧的是,许驸马府正好曾转卖他姓,是否由原广亮大门所改,怕已成不解之谜了。
黄尚书府建成于崇祯年间,此时的大明江山已摇摇欲坠,当黄尚书府广亮大门厚重的门扇“依呀”打开迎来新居主人时,未曾料到这门楼会成为潮州明式府第门楼最后的典范。明清门楼之变,首先是质变,即从以木为主变为以石为主。潮州气候潮湿,三架的进深也根本挡不住风雨对木结构的侵蚀,这也许是质变的重要因素。形变是质变的结果。新材料的应用,必然导致原结构形态的改变,以适应新材料的特性。从明末清初的府第门楼来看,首先以石易木而促变的应是门框。明式木门框立于门枕石上,易石落地的石门框导致了原三位一体的门枕石自然分解:前部成为独立的抱鼓,后部的门臼或独立或成为石门框柱的一部分。如果说门框柱的易石落地只是导致了局部结构改变的话,那么,中槛的易石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于横贯门楼的中槛两端榫接于木柱,下连门框、余塞板,上承走马板,后负连楹门扇,因此,中槛之质变,便彻底地瓦解了明式门楼的整体结构,催生了中国古代府第门楼一种全新的结构形式——潮州清式石构门楼。而这种不知始于何年的嬗变,已确立其硬朗的身骨,准备迎接清代潮州能工巧匠们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寸地方施展出登峰造极的雕刻技艺。从此,潮州祠堂府第门楼告别正统的标准式样,在结构和装饰上形成了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形态,昂首独步于中国古建筑之林。
如果说从明式木构门楼到清式石构门楼的转变有些突兀的话,从简约的清式石构门楼到装饰华丽,不厌其精的清式石构门楼,则经历了一个渐进的过程。这个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清前期是质变及形变的阶段。在此阶段,潮州祠堂府第门楼完成了由典型的明式木构门楼向清式石构门楼的转变。清中期是清式石构门楼的成熟期。在此期间,结构形态与装饰手段经逐渐磨合而相互适应,并确立了一系列典型的模式。如嵌入式匾额、左右花板、六分式面板,以及去功能化的门簪等,都成为固定的结构和装饰形态。到清后期,潮州清式石构门楼在完善其固定模式的基础上,将石雕装饰艺术推向了巅峰。特别是面阔准三间的祠堂门楼,两幅前坡石屋架上的梁身、随梁枋、连珠斗凤髻以及垂花,都为石雕技艺的尽情施展提供了立体的空间,使清代潮州石雕艺术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
感谢潮州明式门楼的质变与形变。假设不变,我们今天见到的,只能是与京城一样的老朽、沉闷的明式门楼。这一变,使潮州地方众多如此精美的清式石构门楼遗存后世,并赢来无数的赞美和惊叹,成为潮州古建筑的奇葩。
□ 文化源流 罗 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