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老马。
他自己去车站买票。自退休那天起,人们就开始称他为“老马”。
来到火车站,老马想不到买张回老家的车票竟然这么难,这种事在以往都是由下属或家人代办,自己从不过问。
售票大厅里老长的买票队伍,往哪个队伍里站,要坐哪趟车买哪趟车票,票价是多少,以及各车次到家乡车站的时间,他似乎茫然不知。
忙过一阵,老马买好火车票,等待坐车。
虽说多年未归故里,但村中的消息一直不断地有人带进省城里。
老马早就听说,这几年村里的后生们出息了不少,每年出外都能赚回大把大把的钞票,有做生意的,也有出卖苦力的,反正家家不再为吃穿的事发愁了。
村前是路,村后有河,老马当然不会忘记。当年,那个英姿焕发的翩翩少年,就是沿着河堤蜿蜒千里,逆水行舟才做了省城里的人。
少年即是老马的昨天,如今的老马已是双鬓斑白,怎不叫人怀想树叶对根的情意呢!
这次回乡,他想顺水而下,决定走河堤回村,对,就是步行。老马从夜晚到黎明,由火车转乘汽车,一路颠簸,受累了,路也越走越窄,越走越崎岖不平,心里直打鼓,但心情绝对好,脑海里不时浮现出省城里梧桐叶飘舞的美好景象。
现在,老马已经走在了家乡的河堤上。
河水不老人已老,老马几次想走下堤坝,清水可洗面解渴,浊水可濯我手足,但回乡的脚步时刻没有停下来。已是倦鸟归林时分,村庄宛若安详的村妇依偎在河湾里,在向他殷切地张望呢。老马竟孩子般地不能自已了。
这时,临近村后的河堤上迎面走来一个年轻人。
少小离家的老马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是村上的后生,看他身板和他脸面就能想起他爹和他娘是谁。父子相像,母子连心。老马当即操一口乡音,上前搭讪说:“嗨,小伙子,你是村上的吧?”
后生反倒怯生了,止了脚步,斜了白眼,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儿,满嘴却是别扭的普通话:“我是村上的,你是谁?”
“我也是,”老马接着说,“我走了很远的路,走不动了,帮我提一下皮包回村好吗?”老马又说,“一个黑皮包能有多沉呢,你能提得动。”
“为什么帮你提包?”后生一脸不高兴,悻悻地说。
老马随口说:“你帮我提包,我给你烟吸。”
“我不抽烟,”后生说,“你说,能给多少报酬呢?”
“报酬?”老马望着后生走远的背景,无力笑笑,嘴里却俏皮地说,“不是一家人,不在一家门,这个孩子,和他爹不是一窝里人,真会开个玩笑。”
老马登时惊木住了,双脚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如同一块石头砸在自己的脚面上,又一下一下地扯动着原本有虞的心脏,隐隐作痛,再也挪不动半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