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春的夜,有着脉脉的温情,女人早早就洗刷干净,在床上闲躺着,随手拿起一本书,随意地翻着。一个恬适的春夜,女人心无旁骛地看着,有时停下来,看着窗外发一阵呆,这样的夜这样的心情,如果能长长久久地下去,女人愿意。
床头的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女人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女人迷糊,谁呢?他说:是我。女人说:谁呀?他重复:是我。
女人的心“嘭”的一下,是他。
男人说:我出差,在路上,在车里。他继续着:我在听歌,满脑子都是你。
女人像猫一样安静地在床上蜷着,心里有酸酸的柔蜜。什么歌?她问。
他说:不值得。
然后他让她在手机静静地听,一个温柔的女生的声音:除了想你 除了爱你/hu-我什么什么都愿意/翻开日记 整理心情/hu-我真的真的想放弃/你始终没有爱过/你在敷衍我/一次一次忽略我的感受/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无力继续/这感情不值得我犹豫/不值得我考虑/不值得我爱过你/这种回忆不值得我提起/不值得想起/不值得哭泣/这段感情早就应该放弃/早就不该让我浪费时间找奇迹/这样的你不值得我恨你/不值得我为你而坏了心情/我决定不为你而毁了心……
女人的泪一下迷糊了,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女人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她轻轻问:你在哪?他说:在旷野上,很黑。每次在夜里独自开车,我就特别想你……
女人说:别,我不值得。
男人:你还记得我吗?
二
女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梅琪,一年前,她代表公司去外地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女人有良好的气质和优美的身段,在一群男人为主的会议上,很引人瞩目。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女人沉浸在自己的心灵里,安静地生活安静地工作安静地上班,对外界充耳不闻。多年来,寡汤淡味的婚姻让女人心如灰烬,女人常常在寂寞的夜晚告诫自己,已入中年了,还求什么,能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是人生的大幸。
可女人又常常压抑不住心中涌动的热流,白日,女人把这股热流化为做事情的力量,专心而认真地做好自己份内的事;而夜晚,常常是难熬的,夜静如水,女人能感到自己身体内涓涓的暗流在涌动,这是一种生命的能量,它似乎在提醒女人,自己还没有老,激情依旧在,只是无归处。于是,女人在静夜里敲着电脑,把满腹心思变为文字。夜深了,能量也耗尽了,头挨着枕头的一刻,可以马上睡去。
这时女人总哀哀地想:好的,一天又过去了。
女人出色的工作让她得到公司的认可,她经常被派去出差,在全国各地飞来飞去,在飞机上,在陌生的城市,女人如风中的玫瑰,飞扬而独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如荒漠,荒凉如水,早已无边无际漫过头顶。女人依然不老实的头脑就会出现一些不切实际的想象,渴望有一点点的不同寻常,一点点的浪漫邂逅。
可行走在陌生的地方,现实中的女人依然是自律的,对外界、对陌生人保持一种不自觉的警惕,这总不自觉她很好的保护自己,使她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平安无事。但也让心里那点不安分的想法永远不可能实现。女人常自嘲:你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矛盾体,算了吧,还奢望什么呢?
去年,浙江的那个会议,女人像平时出差一样,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行业资料、发言稿、出门的衣物,还有几本爱看的书,书是必不可少的,可以打发晚上无所事事的时光。
会议很顺利,主办单位在会议的间隙还举办了几个活动,舞会唱歌、游览市区,目的是让大家增进了解,女人很少不参加,安静地躲在宾馆看书。
会议结束那天,会务组组织安排了一次户外拓展活动,要求每个人都要参加。
三
郊外的青山绿水让梅琪精神为之一振,在换上迷彩服的一刻,女人对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抿口一笑,蛮帅的。
拓展活动很辛苦,项目有攀岩、信任倒、飞渡激流、毕业墙等,女人很努力着,全力以赴完成教官教的动作。
意外在“飞渡激流”时发生了,女人单脚着地,猛一接触地面,女人感觉自己的右脚髁剧烈地酥麻了一下,接着就站不住了,在队友的搀扶下,女人忍痛坐车回了宾馆。
第二天会议就结束,当晚聚餐后,第二天一早大家就打道回府,各奔东西了。女人摸着越来越疼的小腿,唉声叹气。夜晚,女人的小腿开始又肿又青,像发胖的莲藕。
她给会务组的负责人打了个电话,告知了情况。负责人焦急地说:“赶紧上医院呀。”会务组派了车,接她上医院,陪她去的是负责人,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带着眼镜。大家叫他齐会长。
齐主任在医院里忙着挂号、交钱、找医生,医院人很多,外面阳光很强,男人有壮实的后背,汗水把衬衫都湿透了,女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随着男人的身影转来转去,手摸着小腿,眉头皱着。
拍片出来了,腓骨断裂,需要夹板固定,卧床休息。女人一下就愁了,明天会议就结束了,大家都要回去了,这可怎么办?
男人笑笑说:“没事,小事故,权当休息休息。我帮你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你放心好了。”
女人发现男人笑起来很好看,有种独有的顽皮和真实。
四
第二天女人打电话回公司汇报了情况,老总嘱咐她好好养伤,马上汇款给医院,不用担心。
男人为女人找个间单人病房,有电视,有空调,条件不错。
女人换上宽大的病号服,小腿上了夹板,动不了了。医院有护士送来三餐,女人躺在床上,心想,就当休养吧。
女人随身带了几本书,有林语堂的散文《智慧人生》、张爱玲的《流言》和《汪曾祺全集》,女人在床上辗转着,忍着疼痛,翻看着。
男人总是在下班后过来,带一束花或一些水果,很活跃,总和护士小姐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逗得她们笑不住。男人自己有一家公司,在行业协会挂个不拿薪的副会长,属于那种热心公益的人。
男人拿起女人放在床头的书,悻悻地笑:“20年前,我也是文学青年。”女人笑着问:“怎么不继续呢?”他一脸无辜:“现在满身铜臭,怕玷污了文学的神圣。”然后一脸坏笑。
男人看着女人因为输液又青又黄的脸色,嘴一歪:“现在可不漂亮了,开始见到你,我可是满眼惊艳啊,你得赶紧好起来,让我再次惊艳。”女人又气又笑看着他,像看一个坏坏的男孩。
在一些细节上,男人表现得很绅士,倒水、开门、削水果,总是仔细向医生问她的病情,像一个亲人。
女人喜欢写东西,在新浪有个博客,交谈中无意告诉了他自己的博客。男人第二天就乐颠颠地告诉女人:“我都看完了,看了一个晚上。”
女人问:“好吗?”
男人说:“不好。”
女人焦急地说:“怎么不好?”
男人又坏笑了:“因为没有我。”
女人的脚在缓慢地恢复,她心底隐约有着期盼,竟是暗暗希望不要好得太快。这种日子真快呀,这段身体伤痛的时间,女人的心奇怪地明朗起来,像这个季节的阳光,一天比一天晴朗灿烂。
五
病房总是迷漫着一股药水的味道,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褥,夜深人静时,女人睡不着时,会悄悄想,在这种不浪漫的地方,会有什么浪漫的事发生呢?自己真是太不切合实际了,齐只是作为一个代表的身份来看望慰问自己,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女人摇着头,笑自己多情了。
她看着张爱玲的《流言》,一点一点地沉进去,“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然而现在还是清如水明如镜的秋天,我应当是快乐的。”张爱玲的话总是如此清明清澈,是的,无论如何,快乐、艰难、疼痛,包括这身皮囊,都会过去的,最后都归于虚无。今天真切地快乐,可这快乐能把握多久呢?
女人总不禁地又忧伤,她想着这个男人,他为什么总能如此快乐?她开始热切地盼着白天,盼着带一身阳光气息走进病房的他。
男人那天带着一束金黄色的郁金香给她,花美得有点不真实。他问她黄色郁金香代表什么?她摇头,他第一次认真地说:黄色的郁金香代表拒绝和无望的爱,像你写的东西。男人一本正经地说:“这不好,人就这么一生,很短,要好好享受的,最起码要快乐。”
女人看着他,说:“你不懂我。”
男人说:“我懂的,快乐来自自己的心灵,你觉得快乐了,自然就会快乐。”
男人接着又坏笑了:“像我。”
女人说:“我和你不一样。”
男人说:“怎么不一样了,都一样的。”
六
女人的脚在一天一天好起来,气色也一天一天好起来。女人的丈夫来过两次电话,电话里的语气公事公办,他说他很忙,孩子没人照顾,希望她早点回去。
公司老总也打来电话,口气很委婉,但同样希望她早些回去,一堆事务等她回去处理。
女人放下电话,心里一阵空虚,无力感在全身蔓延,她知道,回到现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女人的脚去掉夹板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男人扶着女人下地活动,脚还酸软着,没有力气,男人搀扶着女人,女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说,我不想动了。男人在她耳边说:“那我就抱着你吧。”男人嗅着女人的头发,说:很香。
窗外的夕阳在一点一点坠下去,把整个病房染成金色。
女人安静地靠着他,晕眩一般的陶醉,脸有闪耀的光芒。想“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一刻了。
七
女人在慢慢地练着走路,脚步越来越有力,护士小姐笑嘻嘻地夸着说:“姐姐,你恢复得很快,快好了,快可以回家了。”
回家?一想到回家,女人心里就虚弱得没有力气,家里除了孩子还牵挂着,似乎没有太多可以留恋的。十年的婚姻,付出了太多艰辛和泪水,磨合期后婚姻进入正常轨道,而进入平淡期的婚姻,这时虽然已经没有太多的争吵和冲突,却有一份相敬如宾的平淡陌生。这样的婚姻,是幸福?还是对幸福的抹杀?或许,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不同,有人喜欢这种平淡相守的幸福,有人却会认为是一种生命的浪费,是对人性的压抑。女人了解自己,在自己平淡恬适的外表下,是一颗渴望浪漫,激情四溢的心,这样的天性或许是不适合平淡无味的婚姻的,在这种没有任何味道的婚姻中,女人感觉不到幸福,只觉得葱茏的生命在一天一天枯萎。
那晚,女人摸挲着自己已经不再酸痛的小腿,对男人说,我们到楼下走走。
一个多月了,女人就像禁锢在笼子里一样,对自由对户外的向往,压抑在胸腔呼之欲出,能自由行走和踏在土地上的感觉真好,女人觉得自己的心在慢慢落地。
医院有很大的花园,在淡淡的月光下,高大的树叶和小灌木有朦胧的剪影,闪着淡白的光辉,空气中的玉兰花香尤为明显,女人深深地吸一口,对男人说:“太好了,好像很久了。”
男人眨眨眼,笑着对女人说:“知道自由的可贵了吧?”
女人笑着:“若为自由故,万事皆可抛。”
男人故作正经;“也抛我吗?”
女人嘻嘻笑着:“抛呀,有什么不可以抛?”
男人的大手像老鹰一样钳着女人的身体,坏笑着说:“叫你抛!”
女人在男人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慢悠悠地走着,脚步还不太自如,但慢慢走已经是可以了。月光如水,花香氤氲,身边的男人倜傥体贴,女人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恋爱时的感觉,女人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一首小诗:我之爱你/不只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我的样子/还因为和我在一起/你的样子。
女人看着夜色中男人月光下艨胧的脸,轻轻而笑。
八
明天就要走了,男人为女人定好了飞机票,明早8点30分。
女人忙碌了一天,上街为儿子买了些礼物,为自己也买了两件漂亮的真丝裙子,下午回病房,好久没这么大的活动量,女人非常疲倦,洗了个澡,开足了冷气,在床上沉沉的睡过去。
男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女人不知道。
男人的手在女人刚好了的脚上摩挲了,尽管动作很轻,女人还是醒了,但没有张开眼,男人的手温热而充满柔情,她渐渐感到那只手的不安份,它有些迟疑,但慢慢向上延伸,女人屏着呼吸,心里却波澜翻腾,女人的身体本能告诉自己,她喜欢这样一只手,它充满这个男人的温暖气息,也充满了这个男人的欲望柔情,女人感到一股热流从这只手传递到全身,一种酥麻麻的悸动在快速流向全身,整个人晕眩起来。
这种悸动和酥麻,在婚姻里面已经是无法体验了,那是来自身体原始的冲动,是一种强劲的生命原始力量,这种原始的冲动在所有文明、责任、理智的压抑下,特别是在平淡如水的婚姻中,早就荡然无存。女人觉得自己身体里有只蛰伏的困兽,在男人的牵引下,渐渐苏醒。她惊叹自己身体还藏有这种巨大的生命能量,这股热能如冰冷岩石下的热流,翻滚,奔腾,激荡,呼之欲出。
可关键一刻,女人张开眼,移开了男人的手,说:不。
男人看到女人眼里泪花闪闪,有迷乱的柔情。更有坚定的决绝。
九
男人不解地抬头看她,说:“我知道的,你渴望。”
女人摇着头,说:“是的,但……”
她平伏着刚才的情绪,开始冷静地注视男人,问:“你对婚姻怎么看?”
男人说:“对于男人,婚姻永远是男人的稳固的大后方,谁也动摇不了。”
女人又问:“那我们这样算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
男人静默了一会,沉稳地回答:“人总是被美好的东西所吸引,对人对事都一样,这是本性,婚姻也不可能扼杀人的本性。我有稳定的婚姻,并不代表我不能再喜欢婚姻外优美的女性。但人又是有理智的,两情相悦,是你情我愿,是情不自禁。我从不勉强女人。”
女人心底有针芒一点一点刺扎般的尖痛,她在心里冷冷地笑:“狡辩的男人。”
女人对男人说:“没有婚姻保证的性和爱,对女人来说注定是伤害。”
男人犀利地反问:“有了婚姻保证的爱,就没有伤害?就一定幸福吗?”
女人一时哑口无言。
十
男人送女人上飞机场,女人穿上昨天买的浅绿色真丝连衣裙,像一朵夏日的荷花一样饱满清新,男人在见她的一刻眼睛一亮,但马上暗淡下来。
一路上的车里,男人沉默如山,稳稳地开着车。
女人很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路无语。
机场宽大的候客厅,男人手拿行李,大步在前,忙前忙后,女人在后面亦步亦趋,女人暗想,这个男人是标准意义上的好男人,可如果成为丈夫,十年后的婚姻又会怎样?或许一样的体无完肤。
男人托运完行李,办好登机的各种手续后,回头对女人璨然一笑,又恢复了他特有顽皮的笑容。女人即将登机,他轻轻地拥着她,对女人耳语:“你真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女人说:“谢谢,不用多久,一切你都会忘记的。”
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睛,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你让我记住你了,我会一直记得。”
飞机腾空而起,飞越云层的时候,女人翻开男人刚刚送她的徐志摩诗集,那首《偶然》跃入眼帘。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女人再次泪光闪耀。
尾声
一年了,女人又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安静地生活安静地工作安静地看书,生活没有很大的变化,一天一天的过下去,重复着无喜无悲的没有感觉的日子。偶尔夜深人静梦回时,她头脑会闪过男人的身影,那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景,女人怅然若失中有着隐隐的暗痛。
女人在博客里写着:
假装
我一直假装
只有在夜的沉睡中
我才回到真实的自己
有几次,女人有强烈的冲动,飞过去,去见他,不求什么,只要那血脉喷张的一刻,只要这一刻,即使失去一切,此生也值得。可一次一次,女人又把这种来自生命的原始冲动狠狠地压下去,她笑自己,别做一个傻女人。
今夜的电话,让女人唤醒了所有的记忆,那种新鲜的,激越的,生命拔节而出的蓬勃冲动又回到身体里,女人安静如死水的心再一次感觉血液依然是热的,是流动的,这是一种她赖以前行的动力,一种可以让她活下去的养料。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女人思索着这个问题,望着窗外越来绸缪的夜色,女人觉得自己再一次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