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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南戏遇到潮州(上)
发布日期 : 2022-01-09 09:20:36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生动又最复杂的生物,有了人,就有了历史和文明,文化和艺术,和别的。

  历史来到宋代,这是一个文人色彩浓郁的时代,宋朝的经济高度发达,开放程度也很高,文化蔚然可观。城市发展起来了,汴京(又名东京、今开封)人口逾百万,是当时东方的大都市,其繁华,一部《东京梦华录》、一幅《清明上河图》有形象的记录和印证。城市人口的集中和经济的发展,市民文化也随之带动,民间通俗文艺形式,无论歌唱乐舞、讲史评话、百戏伎艺都得到空前发展,而大型游艺场“瓦舍”的出现,为这些民间文艺提供了固定的场所。有了固定场所,便开始有了专业的剧团。其中,杂剧的身影最吸引眼球,两宋的杂剧已普遍流行,广受欢迎。

  北宋末年,南戏出现了。

  我们说,潮剧是南戏的嫡传,是南戏派生出来的。要了解潮剧,有必要认识它的母体,南戏。

  南戏此戏

  南戏是宋代除杂剧之外的另一个剧种,是南曲戏文的简称,由宋杂剧、宋词、里巷歌谣综合发展而成。因为产生于浙江温州一带,又叫“温州杂剧”或“永嘉杂剧”。

  温州在浙江东部,离南宋京城临安(杭州)不远。宋室渡江以来,大批官员士子尾随而至,中原百姓也纷纷逃难南下。富庶的江南变得冠盖如云,人才济济。“直把杭州作汴州”是诗人的叹息,都城南移,人也南移,汴京的人来了,很多文化技艺,当然还有各种娱乐也随之而来,杂剧自然也来了,就在温州此地,与宋词、与民间歌谣相结合,产生一种新的戏剧。初期的南戏,是土生土长的民间戏剧,但很快发展起来。这种文体,有三个特点。

  徐渭的《南词叙录》云:

  南戏始于宋光宗朝,永嘉人所作,赵贞女王魁二种实首之……其曲则宋人词,而益以里巷歌谣,不叶宫调,故士大夫罕有留意者。

  南词即南戏。《南词叙录》是我国古代仅有的一部南戏专著。

  此前又有祝允明在《猥谈》中说:

  南戏出于宣和之后,南渡之际,谓之温州杂剧。予见旧牒,其时有赵闳夫榜禁,颇述名目,如赵贞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

  赵闳夫是宋光宗的堂兄弟,发榜文特为禁止一些南戏的上演,提到的剧目有赵贞女蔡二郎。

  这两段文字,互为印证。尤让人关注的是其中提及的两个剧目。

  “赵贞女”讲的是赵五娘和蔡二郎的故事,“王魁”讲的是敫桂英和王魁的故事,这两个故事潮剧都有剧目流传下来,至今仍在上演,即《琵琶记》《王魁休妻》或其他相同内容的非同名戏出,潮剧观众当不陌生。

  两个剧目高度相似之处都是批判读书人高中之后,弃妻另娶。宋代以科举出仕者众,已成为读书人一条通途,换了身份变了心,是存在的现实,为老百姓所痛恨。从这两份记载里提且仅提到的剧名,可见其影响之大之广,竟致令官方要出榜禁演。

  这是其一,南戏留给世人的最初的文字记录,便是它的平民化、通俗化、民间立场。

  其二则在音乐上的“不叶宫调”,“不叶”即“不协”,“宫调”乃指当时官方所用有宫调之大曲法曲,南戏不同于杂剧,它已跳出宫调的限制,不严格,不固化,更为自由灵活,可以时时处处适应各地具体情况,因时因地制宜,所以,它更亲和,更贴切。

  其三是它更大的容量。这个是与同时期存在的杂剧相比较。杂剧的形式通常为四折加一楔子,而同样以叙事为主,有唱有白,南戏的舞台时空较为宽松,行当多样,分“出”表演,长短不限,故此留给作者更自由的创作空间,也提供给观众更多样的形式和内容。

  所以,哪怕“士大夫罕有留意”,然好之者众,始不阻其发达。

  我国的戏剧形成于唐宋,而南戏,是唐宋戏剧中最为完整、成熟的形式。有人也以南戏作为中国戏剧形成之始。南戏滥觞于北宋末年浙江温州,盛行于南宋,至元代仍广泛流传,和宋杂剧、元杂剧并行。到明朝的时候,进一步发展成传奇。

  那么,作为本篇的另一个角色,中国版图东南一隅的潮州,又是一番怎样的情形?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提及的潮州为古潮州,即今之潮汕。

  潮州斯地

  从温州出发,陆路或海路,往南出浙江,越福建,就进入潮州地界,约800公里。

  现在我们可以用精确的经纬度来界定潮州,但远不如现实的感知给我们以鲜活的体察,这里长夏无冬,温暖湿润。“省尾国角”是一句地理位置的准确形容。远离政治中心,兵燹祸乱少。这里天赋地质膏腴,人工技术精巧,商业勤俭经营,算得是富足安适,养成的人也如当地秀丽山水一般的温和。

  到唐宋,潮州已悄悄地在中国诸城里有了一席之地。此时的潮州,韩愈治潮引教化、昌文运,潮州唐宋朝出现了“前八贤”,明代又有“后八贤”,唐宋两朝,共有十位宰相到了潮州,是为“十相留声”。可以看到,中国的人文版图已延伸到潮州,潮州府城大街上,人文昌盛,与中原无异,闾里巷间,是中华礼仪。

  潮州人的先祖多来自中原,因黄河流域发生战乱或严重的自然灾害,常致民不聊生,为避灾祸,先人们辗转南下,或经江西,或经福建,最后定居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艰辛创业,为后人创造一片乐土。一部潮州社会史,即是一部迁徙与奋斗史。潮州既是这样一个移民社会,自然不排斥其他外来文化。而应该指出的是,这些从中原出来并迢迢辗转而来的,非世家大族不成,可以想见,为了给自己给后代留一个安定的家,他们一再迁徙,千里万里,终于来到此处,寄身安家,他们的后裔,血脉里还留着父祖辈的生活记忆,他们追求和平、享受安适,对自己、对他人、对天地万物都友善。这片土地上的人,拜祖先,慎终追远;祀百神,各安其所。

  从文化层面,潮州文化是中原文化与潮州本土文化的结合,其中自然包含了一定的古越文化;而南戏则是宋室南迁时所携带的中原文化与吴越文化的混血。两者之间何其相似。

  至迟明初,南戏来到潮州。

  南戏入潮

  文化的传播无非人的流动。外地戏曲流入潮州大概有三个原因。

  一、外地官员到潮州为官,直接或间接带来了外地剧种。古代中国实行官员任职回避制度,决定了在潮为官者多为外地人。这数不清的外地官员,喜欢的是自己家乡的戏剧。在促进外地戏剧入潮、丰富潮州戏剧上,他们起了决定性作用。

  二、军中娱乐的需要。据记载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年间于陆丰(碣石)驻军万余人,为了官兵娱乐之需,于是从江、浙、湘、赣物色昆腔、弋阳、秦腔诸戏班。由于观众群体的特殊性——军队官兵,招来的戏班清一色男角,剧中坤角也由男人扮演;且剧目以武戏为主,文戏极少。

  三、商贸酬酢交际之需。南宋以后,潮州经济有较大发展,商贸发达,外地来潮州经商不断增多,他们也聘请家乡戏来此娱乐。南澳至今仍保留着明代万历十一年(1584)建的一座戏台,戏台建于关帝庙前。南澳岛在历史上是海上走私的重要港口,居民很少,如果不是海运发达,是很难有戏班到这个海中小岛来演出的,戏台的出现则告知世人,此岛戏剧演出的常态化。随着贸易的发展,清代客居潮州的外地商贾,先后在潮州建立了各地会馆,各会馆常聘家乡的戏班来潮州及潮州府属各地演出。在潮汕平原这个大环境,雅部、花部各剧种争妍斗奇。这是后话。

  南戏入潮,并非路过,她与潮州是一次美丽的相遇,两者是如此投缘,最后,生成了此地的新剧种。

  不独潮地,此时的南戏是向四方扩散的,它与所到之处的地方语言、音乐结合起来,当地化了的南戏才为当地大众所领会接受,这就形成有地方特色的各种声腔。这些“声腔”是由少到多,由同到异,逐步分流,由一脉相承,到多络扩散。所以,南戏的发展很快,覆盖面很广,以浙江为发源地,而后衍为昆、弋,再而为正字和泉、潮诸调,加上南北戏曲艺术的交流丰富,进而成为各个地方新剧种。

  这种带着明显民间性的南戏很得潮州人的心,一旦落地,便淹留不去,经过一再的融合发展,变成一个地方剧种,即今日之潮剧。

  南戏要留下来,要完成潮州化。主要是语言声腔。

  南戏以江浙一带的语音为标准,兼用中州音韵,但在明代声腔分流之后,中州音却在某些声腔中占优势,民间称其为“官腔”,闽南语系地区把这种戏曲叫作“正音戏”或“正字戏”。明代入潮的南戏,便是唱正字的一种声腔,潮州戏谚“正字母生白字仔”,揭示的正是潮剧来源于南戏的身世。

  此时的潮州说的是自汉唐形成的潮州方言。中原人入潮,由说中州话到说潮州话,需要一个易腔的过程。同样,南戏要演变为潮州戏剧,也需要“易腔”。

  明代考古资料显示,南戏来到潮州之后是如何“易腔”演变的。 (梁卫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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