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潮州隐士谢承佑及其“和陶诗”
发布日期 : 2024-06-30 09:49:13 文章来源 : 潮州+ 潮州日报客户端

明代潮州隐士谢承佑及其“和陶诗”

□ 谢昭良

谢承佑,字德顺,明代海阳人。在潮州志乘上,他藉藉无名。在潮汕《谢氏宗谱》中,也只记载他的号“復初”。他的5卷诗作《復初山人和陶集》(下称《和陶集》),在饶锷先生的《潮州艺文志》上也没有出现过。

他生于“南门外谢”的“官二代”家庭。可是,他没有像乃祖乃父一样,奔波于乡试殿试,以博取金榜题名。他也没像他的高祖“布衣乡贤”谢纪一样,“孝友起家,乐义好施”,名垂青史。让人意料之外的是, 这位潮州隐士,却以《復初山人和陶集》夺得明人“和陶诗”的冠军。他也是明人敬虚子《小稳书》中记载的海阳隐士,以安贫乐道著名。

晋代陶渊明以不与官场陋习同流合污的高尚气节和淡泊人生的魅力,受到历代文人的尊崇,被誉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后人多以仿陶、拟陶、和陶诗作纪念他,追随他。

宋代文豪苏轼早年推崇李、杜的诗。可是跌宕起伏的人生,使他晚年对陶诗情有独钟,大量赓和陶诗。他一生写了“和陶诗”120多首,开启了文学史上真正意义的“和陶诗”新旅程。继苏轼之后,运用和陶诗之韵这种创作形式者众多,出现了大量“和陶诗”作品。

据专家研究,宋代以拟陶、和陶、集陶的诗文作家至少有73家。金元时代在诗歌题目中明确“和陶”的有30家。明代写过仿陶、和淘诗、集陶、律陶的作家至少有168家。其留存20首以上作品的至少有26家。“谢承佑有《復初山人和陶集》5卷,131首”,“周履靖有《五柳赓歌》4卷129首”(李剑锋、石红英《周履清与明代和陶诗文》刊于《苏州教育学院学报》2017年第四期) 。据笔者查阅,谢承佑的《和陶集》,其1至4卷为诗集,共有诗63组共185首,第5卷是3篇辞赋。仅就其“和陶诗”的数量,可称明代冠军。

这个冠军,是谢承佑和他同时代的人不可能知道的。也许谢承佑只能记得,那年,明代嘉靖21(1542)年。他不经意地做了一件事。

当时谢承佑25岁。他谢绝社交,宣布“闭关”,专心编辑近年所写的“和陶”诗文。初冬的一天,诗集编成了。他携带书稿,从南门街入城,经大街直上金山顶,寻访好友盛若树。

盛若树是当朝高官盛端明之孙,嘉靖10年举人,居金山钟阳洞静读。面对“不约而造”的谢承佑,盛若树感到意外。询问他,“有什么事吗?”。谢承佑默然片刻,递上了编好的诗卷。

​盛若树读了起来,爱不释手。读到第二卷的《仕隐道和形影神三首》,感慨道:我知道你的志向了。于是欣然命笔为这本诗集写序。

书稿在谢承佑的门人和同道中传阅。学生卢彦读之如获至宝,于是“序而锓之”。这年冬天《復初山人和陶集》终于在海阳问世了。

“斯集一出,山人名蒲天下”。第二年这本诗集已流传到留都金陵(南京)。时居江都(扬州)的钱良佐读了诗集,把谢承佑引为知己。恰好当年夏天,谢承佑北上远游,两人相遇。他们对坐通宵,交谈甚欢,“许以生死之交”。当年冬天,钱良佐“惜夫和陶集独刻于海阳,恨吾省之未沾泽也,故谋梓金陵与尚友之士共焉”。

这本金陵的重刻本,受到广泛关注,公私藏书楼都有收藏。据《中国善本书提要》载,《復初山人和陶集》5卷,前北平图书馆藏嘉靖(癸卯)重刻本。重刻本被保存了下来,近年国家图书馆的电子版对社会开放。

这,不但使今天的研究者发现了明代写“和陶诗”最多的人是谢承佑,而且被潮州文友下载传播,回归初版地。让我们依稀可见谢承佑从庠生到隐士的奇特人生。

谢承佑生于明正德12(1517)年前后。他的祖父谢湖曾任广西布政司右参政。父亲谢良介当时正在府学苦读,备考乡试。

高祖养心公谢纪有七个儿子,子孙蕃衍。祖父谢湖是二房子孙,又过继给高祖的大兄,家族中称“二房公”,也称“大房大”。谢湖是养心公嫡系子孙中第一位考中“进士”的,其后代在宗族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谢家祖居郡城“南门外”,俗称“城皮乡”。这里有闹市店肆,也有江流田陌,士农工商各色人等混杂而居,生活环境没有城内北贵、南富,东财,西丁那样等级森严,还多了不少天然野趣,生活更接地气。

就像家族的众多子弟一样。谢承估从小就进入家族的义塾发蒙。这所义塾,是高祖养心公创办的。是潮州地方志乘上有记载的第一所义塾。因为地方社学条件很差,老人家去世之前写了《创义塾记》,把家塾升级为义学。制订了办学规矩,还留了一笔田租作为办学基金。义学向社会开放,郡南子弟可以免费入学。同窗之中,也多有其他人家孩子。

稍长,谢承佑又“以贤宦后裔送郡庠弟子员”。府学是地方的最高学府,培养未来官员的学堂,读的不外《四书》、《五经》,八股文写作也是主要内容。谢承佑童真未泯,对这些兴趣不大。幸得府学以自学为主,自由度较大。他随心所爱地读书。“因感其闲旷之操”,喜欢上了陶渊明的诗(《和陶集》“和归田园居六首”序)。

读书做官,金榜题名。是父亲谢良介,也是整个家族梦魅以求的希望。虽然郡南谢氏先祖都布衣出身,但到了养心公子侄辈,都追求“举业”了。父亲在谢承佑六七岁那年“弱年中举”。中举也称“乡荐”。此后,父亲上了多少次京城,他不知道。大约谢承佑十三四岁那年,父亲又决定上京了,还要带他同行。从未离开家庭出过远门的谢承佑,一听大喜过望。

京城,是仕途绕不开的圣地。在郡南谢氏的家庭的记忆中,这是一个悲喜交加的地方。最早的是明代天顺7(1463)年,养心公的堂侄谢鸾(字庸安)赴京参加会试,不幸遭遇试院失火而丧命。事后英宗皇帝追赐逝者举子为进士,在城外修了“天下英才之墓”。就这样,谢鸾成了潮州郡南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明成化丁未(1487)年养心公之孙,谢承佑的祖父谢湖入京会试,考中进士了,在京任大理寺评事。这是家中的大喜事,让家族完成了从“庶民”到“官宦”的嬗变。然而,正德2(1507)年,年近半百的谢湖刚刚升迁广西布政司参政,无端陷入土司岑猛结交太监刘谨制造的冤案,被“逮京考讯”。几经反复,虽获昭雪,但身心大伤。

谢良介这次进京,也许跟“举业”相关。他们父子在京城居住了半年,谢承佑很不习惯。“见势利烜赫輒怏怏不乐。谓其父曰,‘为士者将以行道而顾止于此耶?’父亲却笑而不答”,令人纳闷 (《和陶集》传)。

不难理解少年谢承佑对父亲的诘问。京城是权力中心,是“名利场”,也是“消金窝”。也许他目睹为谋取功名而引发的种种乱象,油然对人生道路产生了怀疑。

京城归来,谢承佑仍然在府学读书,但没有那么专心了。不久,他同隐于金山的林闲云(字怀春)走近了,慢慢地和这位大他6岁的府城名士成为知己,时而游山玩水,时而饮酒论诗。情之所至,写下了一首首的“和陶诗”。后来,他干脆离开大家庭,一个人搬到南浦先祖修静之所,过起自由自在的生活。

也许命运使然。在谢承佑年届20岁那年,父亲到京城参加会试,不幸病逝。这一年父亲才36岁,上有祖母、母亲,下有弟妹。家中长子的谢承佑,处于家庭困境之中。(《和陶集》游西湖和悲从弟仲德寄韵诸弟)。

父亲惨死仕途,完全粉碎了谢承后对“举业”的梦想。他不想再走这条路了。但是,首当其冲的是怎样维持家族的生活?

由于祖父的官司,父亲的会试,家业折腾得差不多了,生活时而难以为继。还有,养心公去世之后,宗族涣散了……他心乱如麻,只好逃避,同闲云浪迹江湖。一日,他们游于宝云山中,看到野鸭时而在沙滩觅食,时而下水畅游,悠然自得。油然想起自己的困境,父亲、祖父以及宗亲们在仕途上的挣扎,便对闲云说,“人生斯世,如轻尘依弱草而,乃以儒冠拘系,良可耻也。”(《和陶集》传)于是,他断然离开府学。因老母尚在,不能入山结盧,就在南浦设斋隐居。还曾买了两头毛驴和一只小船,和闲云一起,随心所欲,云游四方。

谢承佑的《和陶诗》和历代“和陶”者一样,“借陶潜的诗酒,浇心中之块垒”。他从小就在孔孟之道的儒家文化中成长,期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实现人生价值。时逢乱世,家门不幸,让他选择了放弃“举业”。但是,儒家文化的烙印依然。打开《復初山人和淘集》,不难发现在平淡自然,超然淡泊的诗风中,这位年青的学子对避世隐居坚定不移,对“修身齐家”也执着依然,他的诗作特点鲜明。

其一,“恬淡清修,无慕于外”的志向坚定。

放弃“举业”的谢承佑,吃饭也成了人生的问题。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历来都是隐者的榜样。作为官二代的他,面对温饱无着,也从不屈服。

在《和怨诗楚调示厐主薄邓治中復诸弟》的序中,他讲到一件事。中秋节前,他和闲云聊天至中午,家童找到他说,“家中乏粮”,断炊了。他只好在闲云家蹭饭。这时,弟弟又来信,满纸怨言:“家中数时屡空”,“无一人念及”。他自嘲:我以这些世事“为累”,在安贫乐道的颜回看来,很可笑。我要学颜回,可是老母幼弟又不能“辟谷”,不能不吃饭呀?他和闲云商讨,无计可施,只好一笑了之。在诗中,谢承佑写了心中的纠结,但仍然表示对“归去南山中,肆意芸己田”的坚持,相信这种生活虽然艰苦,但能随心所欲,进入“生死不关心,荣辱任推迁”的境界,超然物外,自由自在。

在《和咏贫士七首》中,他从不同的视觉描摹隐居生活的闲淡随性,质朴天然,解答家人对他的疑虑,抒发对田园劳作的享受。在该诗的“序”中,他直接指出“老少盈室,而家无儋石之储,治生之方未见其策,”的现实问题。也强调自己“性质简抗,与人多忤”的本性难移,强调“饥寒虽切,而拂性所不愿也”。隐居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生活方式,为此,面对饥寒清苦,遭受误解,他都置之度外,以别样的生活体验,发现隐居中的清福。喜怒哀乐,有感而发,随时吟诵,写出了众多为同道认可的诗篇,留下“和陶”诗名。

其二,心怀孝义,关切宗族,虑深思远。

隐居中的谢承佑,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仍然心怀孝悌仁义。他不时怀念开基先祖倡导的“孝友起家,乐义好施”的家风,和昔日宗族盛况。他写了《阅世系示诸弟侄和命子十章》,从谢氏始祖申伯公创立谢姓开始,一直写到自己的父亲。这十首诗是慎终思远,也是讽喻时弊。诗中不是泛泛追忆族史,而是重点举证元未至顺3年谢南隐开基郡南谢氏以来,各位先祖的主要业绩。他的写作目的很明确,就是“示诸弟侄”,让他们懂点族史,珍惜先祖创下的出基业。

他知道,高祖养心公在世时,家教严厉。“凡遇朔望,必罗列子孙于前,或访考古今,或推衍祖尚。其在内必尊其瞻视,其在外必正其衣冠”(《明故将士佐郎尚义谢公行状》)。可是,养心公去世之后,权威缺失,宗族涣散“礼教久废,甚至少长途遇,略不为礼”。于是,他用诗寄意,宣传族史,便于族人留存。而且还效仿先祖养心公,“与诸弟姪每朔望约会于南浦,教习四礼,或因事晓谕诸弟侄”(《和陶集》传)。

谢承佑对宗族的关切,完全不像避世的隐者,而是传承家规家风的卫道士。他对父亲命丧“举业”,多次赋诗悼念。在《和赠长沙公族祖四章赠远姪一钊》中,他借事述怀,直言不讳地痛斥族中当时乱象:“父子自私,谁肯发言。奔逐声利,岂顾壶山(潮汕谢氏先祖)”,认为“敬宗睦族”,是当时亲族头等大事,必须知行合一,以身垂范。

其三,践行“道学”,静修养性,诲人不倦。

谢承佑离开“举业”,并没有放弃自我修养。隐居,丰富了生活内容,让他有了别样的感悟。在他的诗作中,我们不难发现其独到见解。如在《和答庞参军六章示黄成》中,他提出“吾道能明,何用多书”,“苟有至德,不恨无鄰”,“私欲断绝,即此是宁”,“学不贵始,当慎有终”等观点,说明修德明道,不在于读书多少,而是要有始有终,自觉修德,断绝私欲。在《勉学示南浦诸生和勤农六章》中,他更突出实践的重要性。“欲造圣域,须实践履,言行由中,永为世轨”。

嘉靖庚子(1540)年,谢承佑读到了《王阳明传》,爱不释卷。边读边抄,直至深夜。感慨道:“先生之言,其濂洛之遗矣”。他的读书心得,是《庚子读传習录有感和读山海经十三首》。这组诗写出了他欣喜的心情;和从王阳明的人生经历得到启发,坚定放弃“举业”的信心;他立志隐居修身,知行合一,以致良知。

也许受到王阳明的启发,谢承佑崇尚隐逸,但拒绝孤独。他广交同道知音,切磋学问;开门课徒,传道解惑。虽然物质生活没有保障,温饱不易。但是这种另类的学习方式,远离举业,习道修身。或在南浦精舍讨论;或在江堵旷野体验,自由自在,时有心得,以诗言志,精神生活充实丰富。

他的学生卢彦说“吾夫子诗之所在,道之所在;道之所在,教之所在也”(《和陶集》序)。谢承佑的粉丝有诗友,可能更多的是道友。同道者视之为知音,朋友圈火了,不知不觉地扬名金陵。也正是金陵重刻的《復初山人和陶集》,让他25岁之前的诗作,成了他“走向”现代的遗作。

尽管我们无能知道谢承佑的壮年和晚年的生活。这部诗作已奠定他在明代文学上的地位。姚蓉、王天觉在《明代唱和诗集研究新思考》中认为,这本书“从一个道学家的视觉追和陶渊明诗,在整个和陶史上都别开生面,它的出现与明代理学思潮的大行其道有关” (《中国社会科学报》第1937期)。

笔者认为,谢承佑是500年前的潮州人,今天诗作传回故乡,也许对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有着广泛的意义。本文对谢承佑及其《和陶集》的粗浅解读,以其蕴含的史实,加深了对郡南谢氏家族历史的认识 。相信在有识之士的努力下,《復初山人和陶集》也将会助力于明代潮州文化史、思想史、社会史等方面的研究。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郭洵汐

审核|庞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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