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丽薇

“饮着韩江水，呾着潮汕话。千年个府城，千年个文化……”常年在外，思乡之情不时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或许就在微信里突然弹出许久没联系的老友一句“有闲来食茶”之时，或许就在喧嚣又显单调的钢铁丛林间忽闻一、两句悠扬委婉的潮剧唱词之刻……

那年冬日暖阳，早晨，我们散步于鳞次栉比的别墅群中。远远的，一座崭新的房子，张灯结彩，上下四、五层楼的房子都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门庭若市，似有若无之间传来一阵阵潮剧特有的声音，细听“今日蟠桃会众仙，普天同庆喜洋洋……”“五福连，十仙庆寿。”我家先生告诉我。只要是潮州人，一听这唱词，就知道这一家人今天必有喜事。久违而又倍感亲切的潮剧吸引着我们，庭院边飘着潮州特色菜肴的香味，看那一盘盘香喷喷的卤鹅肉、一盘盘鲜美诱人的大龙虾、一碗碗丝滑透亮的鱼翅……几位潮式厨师正热火朝天地准备宴席；庭院内，百花争艳，最显眼的是门口摆放着高高的两大橘子盆栽，橘子上挂着的小红灯笼或红色挂件在春风中吹拂，更显喜气十足；门框上，刚刚贴上的大红门联：“良辰吉日居福地，欢天喜地迁新居”；大门口，高高挂着两大红灯笼，灯笼上，大大的“陈”字就告诉我们这家主人的姓氏了，“颍川世家”我脱口而出，人群中走出一位大哥，暗红色的西装上衣配上笔直的西裤、春光般的笑容，“老乡呀，胶己人。今日入宅。”“来食茶！来食茶！”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喝茶，我们连忙拱手道贺“欢喜！欢喜！” 看着老陈兄乔迁新居，举家欢庆，我们也跟着激动了好一阵子。是呀，这就是我们潮州人入宅时特有的热闹氛围和喜庆场面。

每次路过老陈兄家，总会因老陈兄的一句“有闲来食茶”而倍感温暖，每次望着他家门口高高挂着的两大红灯笼，二十多年前我们家入宅的情景总会像电影般回放在我的脑海中。那年，我们因工作关系，刚到县城，下班时，每每骑着摩托车，来回奔波在二十多公里的路上，每每拖着疲惫的身子穿梭于单位和老家之间，在那个“天黑了，看万家灯火，只可惜没有一盏灯属于我”的时候，“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的渴望可想而知。历经十几年夫妻俩的拼搏、多方亲戚朋友的鼎力相助，我们终于在城区按揭了一套小房子。大半年师傅的装修，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搬进新房子，安放自己多年来的漂泊。

入宅的时间选在年底，刚好是学校期末考试比较忙碌期间，年近八旬的家婆主动告诉我们，她可以帮忙为我们准备三牲和粿品，其他用品我们就争早夺晚自己购买，但是她特别交代我必须买一把棕扫把，强调千万别买塑料的扫把。那时的网购还没现在如此流行，为了这把棕扫把，几个夜晚，我一连跑了几个地方，最后终于买到，但我就不知它有什么特殊用处。

直到入宅那天，其实好多仪式是在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就开始的，到那时我才知道这扫把也是用来扫地的，只是家婆把这个任务交由我们仅仅几岁的儿子来完成，她特别交代我儿子入门时，扫把要从外往里扫，说这是把外面的财富往家里带的好意头。我们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终于等到了吉日良辰的到来，只见家婆从一担沉甸甸的筐子里拿出一些用品，口中念念有词，边拿边说许多吉祥的话语。装修大师傅为人热情，朴实勤劳，他带着两大徒弟，几乎充当了潮汕地区入宅例行程序的主力，这时家婆告诉我，我们妇女和小孩必须到外面等候他们，再一起回屋。几十年来，那个寒冬腊月的深夜，北风呼啸着，我们就在楼下凉亭里，期望着，忐忑着，等待着，那场面一直幸福地萦绕在我心头。

“吉日进宅好运来，良辰安居地生财。大门一开万事兴，鸿运当头步步升。”家翁肩挑着另一份丰厚用品，带着我们推开门时，大声高唱着。家婆抱着一大盘发粿，先生和我，一人抱着饭锅，一人抱着米桶，还有拿着棕扫把、边走边往里扫的儿子，我们按照辈分依次在这个万分兴奋的时刻踏入了梦寐以求的新家。在家婆的指挥下，又开启另一场隆重的入宅例行活动，多年后，调皮的儿子告诉我“妈妈，你的钱多不多呀？我可把外面所有的财富都往你们的房子扫呢！”

在潮州，当人家欢天喜地告诉你他准备“入宅”时，“欢喜！欢喜！”你立刻会兴奋地祝贺他。“入宅”是多么振奋人心的词语，入宅那些事儿，我家母舅最为熟悉。母舅是潮汕远近闻名的建筑师傅，以设计建筑路亭、祠堂而出名。谈及当年入宅的情景，母舅说在我们潮州，入宅例行活动是一种重要的、必不可少的仪式，礼品包含三牲或五牲、粿品、果品等等，主要由屋主的诚意、房屋的大小而定。他说这是我们独特的风俗习惯，这不仅是对乔迁新居的庆祝，更是对家庭和谐、事业顺利的期盼。母舅也告诉我们虽然这是潮州的风俗习惯，但最重要的还是得量力而行，好多习俗也得与时俱进。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转眼间，我们也成为宝贝孙儿的爷爷和奶奶了，在广州工作的儿子儿媳多年努力之后也按揭了一套小房子。

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到广州举行入宅仪式时，带上儿媳孙儿念念不忘的家乡卤鹅和粿品，孙儿曾对我说“奶奶煎制的红桃粿比店里的披萨还美味。”当年的入宅模式再次呈现，已是爷爷的先生挑着装满家乡味道的担子推开大门，大声说道“吉日进宅万事兴，良辰安居添财丁。子孙昌盛福禄全，荣华富贵进财源。”说上“进宅大吉”后，儿媳早已为我这个奶奶准备好一大叠人民币，“财源滚滚”我手拿着厚厚的一大叠一百元钞票步入新家，随后儿子拿着一把小木梯也开心地说“步步高升”，儿媳两手各拿着一小瓶酒，笑逐颜开地说“长长久久”，只见三、四岁的孙儿胖嘟嘟的两手抱着一瓶可口可乐，连蹦带跳跑进来，大声说“潮州卤鹅配上可口可乐，超级棒！”

网络的年代，年轻人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进门，就看见儿子儿媳早已在饭桌上摆放各种寓意美好的花生红枣桂圆等等；“越来越好，唻……幸福的笑容天天挂眉梢。越来越好……”伴随着美好的歌声，红红火火的电视屏幕上早已投屏着“进宅大吉”的大字；爷爷忙里忙外，一会儿满屋子洒红花仙草水，一会儿贴门联；儿子儿媳走进厨房，两人几乎同步，儿子大开窗户说“风生”，轻扭水龙头说“水起”，儿媳打开煤气炉煮上一大锅汤圆，边煮边说“红红火火，甜甜蜜蜜！”此时，宝贝孙儿已放下他的可口可乐，一边玩着他的奥特曼……

半个月前，侄儿也入宅了，搬进他的广州新家。望着他门上那“进宅大吉”的字样，孙儿用半咸半淡的潮州话问我“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又要入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