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平安则得平安
□ 陈思呈
吾乡有一种“问平安”的民俗,被称为“卜杯”,资料上称为“掷筊”,是用两块月牙型的木头,来询问“神”的意向。这两块木头在地上会排成三种形状,分别称为“胜杯”“笑杯”和“哭杯”。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一个民间行为艺术。
一个家庭中所有的事宜都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来和神沟通。比如说,每次家里有个小小的投资或者出行活动,祖母都会用这种方式问问“神”的建议,说是“问平安”。
在吾乡,可以“问”的“神”太多了。比如灶神、井神、床神、厕神、门神,每一个家庭,都会由一个动人的神仙组合来庇护。有时候,相隔几条街,拜的“神”就不同。比如市区的北边有一座金山,金山上有抗元英雄马发的墓,民间便把他称为“金山国王”,也即一个神,会得到一些北边一些居民的祭拜,而南边则多数是祭拜安济圣王。这个虽然没有明确和绝对的区分,但奇妙之处是,老市区的面积无非和一个高等院校的校区差不多大小,就有这么多的神仙分布。
这也可以理解为,吾乡的人们,为自己,安排了很多很多的神仙来庇护。
如果扩大到市区周边的乡村,神仙的类型和名头当然更多了。文学家韩愈在某些乡村会被变成保佑生育的“神”。有一些村庄的“地母娘娘”神像,会安放在一个地球仪上,成为最具象的“地母”。
吾乡每年春节期间的“营老爷”(游神)已经成为全国游客向往的民俗节目,但在乡村其实是关乎全村一年运数的重大时刻,极为神圣。仅仅是“卜杯”这个过程,有时候竟要持续一小时。先把要问的事情,包括哪天的几时几刻老爷出宫,几时几刻回殿,诸多事宜细节问一遍,掷筊后的结果若是“胜杯”则皆大欢喜。若是“笑杯”则要重来一次。如果持续得不到“胜杯”,那还要检查一下在场会不会有一些不合仪轨的情况,比如会不会有什么香烛没有点亮,会不会现场有孕妇,昨晚是不是有人行房,会不会是祈祷辞讲得不够清楚,全部检查过后再来一遍,直到人们得到了自己想到的结果为止。

“营老爷”其实不仅仅是民俗活动,这一营,几乎可以看到一个乡村的发展史和人类学内涵。有些乡村包括了几个自然村,每个村之间的关系,也能从“营老爷”的过程看得出来。关系好的,沿路有人送汤送水,关系不好的,找各种原因拖延时间。而只有本地人,才能说出那些矛盾的起源,是从民国期间,还是从清朝,还是建国之后。
也只有村里人,能和你讲讲这些年的游神队伍的变化。比如我前不久去观看的磷溪镇溪口乡“游蔗巷”活动,村民就和我讲述了以前的游神和现在的区别。

以前人口多,每家每户拿出来的蔗,密密麻麻的蔗形成了巷。以前的锣鼓声也和现在不同。那时候的锣,一个就有十斤重,现在的锣才三斤多。那时锣声一响,你就能确定游行队伍走到哪条巷,现在的锣声“太嫩了”,“简直就像在打铁”。
他说以前的游神队伍更“拼”,他也曾经是游神队伍中的一员。抬大夫人的神像不能穿鞋子,只能穿袜子。那一天还下着雨,他们抬着游神转到后面的山上,大家齐声呐喊,发力狂奔。等他深夜回家,才发现自己的脚板被山上的瓦片石块割出各种伤口,袜子上则插满了各种植物的尖刺,血迹淋漓。
我生活在市区,很少参与乡村的“营老爷”活动。但有时候,我也会去摇签诗。一般而言,抽到的都是“有威有势得人钦”、 “运来禄马喜双全”之类,我猜想,抽签的人,也许只是图这个瞬间的心理暗示。
我曾采访过一个半辈子艰辛的老太太,她说过她年轻的时候抽过一条签,里面的关键字是“黄金龙”。她一听很是担忧,因为潮剧著名的唱段是“黄金龙,凄惨重重”。但那个辩签诗的人告诉她,这是好签,即便曾经凄惨,但黄金龙最后的命运并不差。老太太的这个故事,是典型的民间对待签诗的态度,也即一切都有各种各样的解读,适应着各种灵活的意愿。
曾和几个朋友一起去求签诗,其中有两个朋友是晚年才结为夫妻的。他们中的一个求中的签是“枯木逢春”,一个求中的签是“古镜重明”,这不得不让人感到神奇的巧合,他们也因此非常愉快,仿佛这桩婚事有了神明的认可和护佑。那一天他们本来有点不愉快,各自抽到那签诗之后,两人的矛盾瞬间化解了。
所以我常常感到,掷筊那两块月牙型的木头,它寄寓的意义无比深远。它不会说话,归根到底,它只是两块木头(我甚至曾经在一个庙子里,看到有人用两个矿泉水的瓶盖来代替它),但它被赋予了“神”的声音。但“神”的声音由谁听到呢?由我们自己的心。在这个时候,你只是借助这“胜杯”,表达了你的心愿,也达成了你的意愿。

来源|潮州日报
图片|张泽慧
编辑|张泽慧
审核|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