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古城③ | 赤铜白发 匠心传承
发布日期 : 2025-07-01 11:46:06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赤铜白发 匠心传承

晨光初起,潮州古城义安路宛如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铜色。祥发铜店那扇陈旧的木门,在“吱呀”一声中缓缓推开。73岁的池远赐,仿佛古钟报时,准时踏入了这方属于他的、被铜器与岁月填满的小天地。

“池伯,吃了没?”“吃好哇!来开始!”这是义安路上鲜活又日常的对话,池远赐坐在木凳上,手握锤子,俯身开始敲打一块赤铜。在他身后,墙上那台上世纪80年代的挂钟稳健前行,那扇同样布满岁月痕迹的吊顶风扇咿呀作响。

祥发打铜店传来清脆的打铜声。

当第一缕清脆的敲击声,从9平方米的店铺响起,义安路似乎才真正苏醒了——然而这声音,却是潮州古城里目前仅有的打铜声。

如今的义安路,也是旧时的“打铜街”。这条曾经流淌着金属光辉的街道,从宰辅巷口到西马路短短150米内,近30家铜器作坊鳞次栉比,打铜声日夜回荡,炉火昼夜不息。那时,铜器早已融入了潮州人的血脉,婚嫁添丁、日常炊煮,处处皆有铜器的身影与光泽。


一间小小的屋,手艺稳稳地守

池远赐的祖辈从梅州大埔迁居到潮州,创立“池祥发”商号,成为这条街上声名远扬的手工业者。上世纪50年代公私合营,铜料收归国有,“池祥发”的店门无奈关闭。父母进入国营厂,少年池远赐下乡插队。多年后返城,国营厂门市部的销售工作也难以为继。1981年,年轻的池远赐推开尘封的祖业店门,与父亲在9平方米的空间里重燃炉火。

池远赐坚守打铜技艺40余年。

命运如铜片般被时代反复锻打。四十多年前的池远赐未曾想过,他会是古城里这门行当“最后的坚守者”。年过七十的池伯讲起故事来滔滔不绝,面对记者的到来,他的热情像炎热的天气一般高涨,“你看,这间老厝到现在已经100年了,如果我老父亲在的话,他俩一样大。”

池远赐的认真细致,是对传统工艺的坚守。

从做这门手艺到现在,池伯都没有离开过这间9平方米的屋子。窄门之内,昏暗的灯光让屋里的铜器熠熠生辉,窄门之外,新兴业态不断涌现。世界喧嚣奔腾,但他依旧敲敲打打。9平方米的空间里,仿佛在丈量着一种与现代节奏截然不同的时间维度。


与其说是坚守,不如说是“固执”

汗水湿透了池远赐的衣裳。

初夏的五月,天气已然开始闷热。下午4点,当记者再次来到祥发铜店时,池伯的衬衣已被汗水东一块西一块地浸透。“我一般是早上打铜,下午就来起火。”几十年来,池伯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谁来采访谁来拍摄都一样。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年过古稀的池伯似乎是个“倔老头”。对这门手艺,他总有一股倔劲儿。前些年,友人提议他加入机械化生产,池伯摇了摇头,“机械做出来不一样,打着手工噱头提价,那是骗人的,我做不到。”他的固执里藏着一份信念,传统的东西不能丢。

打铜是一门“硬件活”,铜片反复锤打锻烧,接口处毫厘之差便前功尽弃。不必说每一道工序技艺要如何高超精湛,就连挑选的炭和铜料,都不可有半分掺杂。倘若用机器生产铜壶,拿来煮水的味道便有所不同。“人家信任我,要的就是我的手艺,我得讲良心。”与其说是坚守,更像是一种倔,一种固执的倔。

火花四溅,映照出手工打铜的永恒光辉。

池伯站在方寸之间,铜板画圆切片,炭炉烧开起火,每一大块黑炭在起落之间迅速劈开,飞扬的炭屑呛得这位“倔老头”开始咳嗽,一旁的池姨自然地端起工夫茶递给池伯。她告诉记者:“叫他别做了,他不肯呀,这么大年纪了,说不听的。”炉火应声燃起,映照着池伯布满皱纹的面庞。

日子循环往复,四十多年的光阴里,池伯在门前敲敲打打,池姨在门内泡泡茶,站在门旁静静地看着他,帮忙递工具、擦汗。池姨早已习惯了这种简单朴素的日常,对她来说,老头很倔,不过陪伴就是最长久的幸福。


最渴望的“订单”,是接过铜锤的手

“现在订要等三四年咯!”

金光闪闪的铜制品,注入的是池远赐的半生心血。

谈话间,不时有游客前来看看铜器、问问价格。池伯告诉记者,以前没人光顾时,生活十分拮据,做这门手艺时间长、工序多,价格也不高。随着机械化制造席卷市场,池伯的手工艺成为“沧海遗珠”。2012年起,池伯的订单已经开始排队,倘若现在下订单,至少要等三年,池伯笑着说:“我每天都在赶工,赶不及呀!”

欣喜之余,困境也随之而来。这份灼热的手艺,却在冷却的边缘挣扎。打铜街上曾活跃着近三四十家打铜店,如今只剩池远赐孤独的身影。

锤子一起一落间,便是池远赐的半生春秋。

铜价不断上涨,年轻人纷纷远走他乡,古老技艺的传承之路,似乎比铜片更加难以锻打成型。他说:“有人想要来学这门手艺,可惜最后没人能坚持下去。”艰苦的劳作、漫长的学艺周期和微薄的收益,让年轻人在店门前望而却步。

比起爆单,池伯最渴望的“订单”,仍然是一双接过铜锤的手,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当我们赞叹着工匠精神,却少有愿意传承的年轻人;当我们向往快节奏生活,却难耐一锤一錾的孤独寂寞。

暮色四合,炉火渐熄。池伯收拾好工具,轻轻掩上祥发铜店那扇陈旧的木门。那间9平方米的老店隐入暗影,等待明日炉火重燃。池伯说,只要身体允许,他还想多干几年。

炉火未熄,便存续着希望。祥发铜店静静地站在古城义安路上,它像一座灯塔,等待着下一个守灯人。



文/图|潮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陈艺泓 庄园

视频|翁小钏

编辑|蔡杨

审核|詹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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