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说潮味

□ 李英群

潮味，是潮州味道的简称。

味道，是诉诸嗅觉和味觉的，品美食知美味，闻香花觉花香。

然而，本文要谈的非此种味道，是指一种感觉，非物质的，是精神层面的一种感知，一种韵致，一种气息。

潮味一词，近年来在潮州媒体上几乎成为一个热词，这是由文化艺术界人士频繁使用的结果。他们都在努力追求自己的作品更具潮州地方特色，就是所谓的潮味。

近日，接受《潮州日报》记者采访，其中有一项，问蔡澜先生对潮州文化有什么贡献，他在推广潮州文化方面起了什么作用。

我大意是这么回答的：蔡先生之被称为才子，是指其文化建树。他一生出版过近300部著作，其散文随笔多次提及潮州人、潮州菜、潮州风物，并没有专门论及潮州文化的著述，但他的作品绝对是最有特色的潮州文化。近年来，本土艺术家都在追求突出潮味。潮味浓不浓，不在于一定写潮州题材或文中有方言俗语，潮味是看文章的魂。

此话传开去，有文友来问：你所指的魂是什么？什么才是潮味之魂？

我以为：潮味，应该在作品中表现潮州人的价值观念，文风上体现出潮州人的生活情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处四季如春的水土，养出了潮人什么心态、性格、价值观、审美观？他们明白这里人多地少，耕作要刻苦，要精致，所以有了“刻苦作、快活食”的俗语，有了被外人诟病的“小富则安”的心态。但他们泰然处之，在这里安居乐业。

“刻苦作、快活食”，就是潮人异于其他族群的一大特色。由此衍生出他们有别于他人的生活格调和文化趣味。

潮人的生活情调，在工夫茶韵和潮剧声腔中表现得特别鲜明。

工夫茶是潮人独特的饮茶习俗，那悠悠茶韵中的和与敬、精致与儒雅，其实是小富则安、知足常乐的衍生物，心不安无法和与敬，无法闲适与从容，无法享受慢生活！“有闲来食茶”，一个“闲”字，就是茶韵的主旋律。

潮剧的声腔，委婉、清丽，不单来自这一方山水。此地山不高，水平缓，风轻柔，养成的人平和，言谈轻声细语。重文化教育使人们懂得热爱生活，懂生活，把普通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天性乐观、诙谐风趣。这一切，就是潮剧艺术最丰富的营养。尤其是生性乐天，才使潮剧中有十种丑角而名冠中国戏曲界。丑的任务是插科打诨，淡化生活的苦涩，给观众以快乐。

若从现有潮州的文艺作品中挑选潮味最浓的佳作，应是潮州民谣。这类人民自己的口头创作，是鲁迅说的“血管出来的是血，水管出来的是水”，它天生就是百姓情怀的产物，自带着潮人的价值取向与生活情调。试看这一首：

天顶一粒星，

娶着雅又后生。

三顿食饭免物配，

一头看一头扒。

再有一首是《天顶飞雁鹅》，那位无阿伯是“刻苦赚、快活食”的实践者，他自重自爱，跑到暹罗去牵猪哥，赚钱回唐山娶老婆。牵猪哥很辛苦，但爱着刻苦。别以为民歌作者格调低故意让他牵猪哥，应知职业无贵贱！这首民谣也因之增加了趣味性，何必那么正经！

这种潮味在蔡澜的作品中表现得十分鲜明。他的作品也写了许多潮人潮风潮菜，没有宏大叙事，更没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伟大理想，都写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吃喝玩乐，笔调都很轻松，充满对生活的热爱。他写的生活与我们息息相关，我们都知都懂，写最低层人物，充满人性美，每篇作品都有笑点。总令人读时忍俊不禁。

他出生在新加坡，但父亲是位华文诗人，母亲是华语学校校长，他从小在母亲影响下爱上中国古典文学，他说自己是正宗潮州人我看名副其实，青年之后虽定居香港，但他热爱潮州，情系潮州，在他笔下，我读到其作品那浓浓的潮味，比潮州本土作家的作品更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