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抚人心 | 及笄那年园门开
发布日期 : 2025-07-19 10:11:33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母亲唤我入房内时,我正把一个红色塑料脸盆的边沿紧贴在瓷砖墙上,小心翼翼地将盆中盛有十二种花草的洗脸水顺着墙壁缓缓流出,出神地看着碧绿的仙草夹着红花泛红的细枝,随着小小的水波飘荡在脸盆的边缘。听到母亲的呼唤,我莫名紧张起来,无心细看水中花草的模样,放下脸盆便匆匆赶往屋内。过道上的玻璃窗被北风吹得呼呼作响,寒冷的风钻过铝制窗框轻抚我刚洗好的脸颊,红衣之下那几枚装在肚兜里的硬币也凉了许多。

今日是正月十五,刚满十五虚岁的我如同每一个潮州小孩一样,满怀期待地奔赴一场盼望许久的成人礼——“出花园”。按照《潮州志·风俗志》的记载,这个冠笄之礼“小康之家,即在三月五月择日举行,贫者也不得挨过七月七日。”然而,当我到了“出花园”的年纪时,习俗的变迁已与书中的描述大相径庭。那时候,无论是钟食鼎鸣之家,还是粗茶淡饭之户,大多数人家时兴在正月十五这日操办“出花园”。所以每年开学不久,总有些适龄的初中生在这天请假“躲”在家中,引得班里年龄偏小的同学羡慕不已。

母亲本想遵从旧礼让我在七月初七这天“出花园”的,但担心家中祖父母年事已高,万一出现点不凑巧的情况,怕把我“出花园”这事儿给耽误了。何况过年前,她时常见到家族“五服”内一位做卤鸭鹅生意的堂嫂接到一张又一张订购老母鸭的单子,这让她的内心有些动摇。犹豫数日后,母亲终于踏入了堂嫂的家门,拿起红木桌上那本渗着油渍的订单本子递给堂嫂,要她记下“老母鸭”一只。尔后母亲每回外出串门,只要碰上堂嫂,必会提醒她一定要准备一只下过数次蛋的老鸭母卖与我“出花园”,千万不可看走眼。堂嫂也再三同母亲保证,到时候送来的绝对是正宗的老母鸭。

堂嫂没有食言。当我穿着一袭红衣红裤走进父母的房间时,一眼就看到鸡公碗里盛着一只比成人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卤鸭。我知道,那就是女同学之间流传已久的老母鸭,紧实的肉质,嶙峋的骨架,琥珀色的外皮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远远望去,好似一块老蜡石端端正正卧在碗中。老母鸭骨架上的脊椎尤为突兀,我甚至怀疑里头的软骨大概已硬化得可以当作牙签,戳起旁边那碗青葱炒猪肝。

母亲正跪在一个香筒前,半眯着眼睛数念一段长长的祈祷词。那个细长的红色香筒,是母亲每次拜“公婆”时用以奉香的地方。我曾见它小巧有趣,就淘气地把它偷拿下来把玩,玩到一半,忽然想起这是“公婆”的香筒,最终敬畏地把它挂回那根生锈的小铁钉上。此时我也明白,过了今日,家中孩童皆已行过成人礼,出了“公婆”看护的“花园”,这个小而细长的香筒就算完成它在这户人家的使命。

我突然有些舍不得它离开这一面墙。

但这样的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就像那天,我跟母亲提及听说老母鸭太难嚼了,我希望像男同学一样吃上老母鸡时,母亲少有地呵斥我不要乱说话。虔诚的她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孩子说出任何逾越的话会得罪神明。

所以,当系在肚兜上的五色绳把我的脖子蹭得难受时,我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母亲身旁,尽可能地让自己整个身子不要发出摩挲的声音,不敢惊扰她诚心的祈祷。

母亲终于忙完“拜公婆”的仪式,她让我坐在桌前的红椅上,自己则立于我身旁,轻声提醒我怎么吃“五碗头”。纵使此前我已无数次听班里的同学谈论过这个场景,但真正到了上场时,我的心忽然有些颤抖,手持筷子,一阵慌乱。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我完全不记得这“五碗头”的食用顺序,也不记得母亲在我吃每一样食物时都说了哪些祝福的话。只有那两颗“乌鱼术”的味道让我记忆犹新。其中一颗蘸了酱油,虽腥味极重,却也能咽。倒是另一颗蘸了红糖的,一入口便腥味冲鼻,口腔里又甜又腥的怪味直捣肠胃,整个腹腔一瞬间被迫涌动起来。母亲看出我的反胃,低声说了一句,别想它,吃下去。我屏足气,用力一吞,整个“乌鱼术”总算被我囫囵吞枣般送入肚子里。

我又赶忙夹了一口另一个鸡公碗里的葱煎豆腐,又喝了一些鸡蛋粉丝汤,好不容易才把嘴里残留的腥味掩盖住。母亲见那两颗“乌鱼术”已被我吃下,心满意足地笑了。等我吃过“五碗头”,母亲说她还有其他事情赶着去料理,接下来只能留我一人待在这房间。

我懂事地点了点头,今天亦是元宵佳节,早上天未破晓,母亲便起床准备我“出花园”的“五碗头”,现在她需要抓紧时间张罗家中拜祭祖先的贡品,是无法陪伴在我身边的。当然,我也不能离开屋里去外边玩,如同《潮州志》所言,“伏守一天,不令外出,谓不敢见天。”母亲显然比书上记载的谨慎多了,在离开房间前,她还细心地关紧窗户,拉上窗帘,我知道她担心我万一忍不住走到窗边,碰巧见着了窗外的陌生人。她和邻居老婶们讨论过这个禁忌,即便谁也说不清楚为何自古会有这样的忌讳,但都认为在孩子“出花园”这一天,遵循某些传统习俗,总是没错的。

为此,她特意嘱咐我不可开电视。

“那可以看书吗?”

“可以吧。”

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又说:“看些欢喜的书。”

我想笑她迂腐,却见她温柔的双眸里闪着期待的目光,她在等待我肯定的回答。我不得不把来到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点点头,目送她下楼去。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果然,是母亲。

“这双红鞋今天尽量不要脱下来……要是穿累了,还是脱一会儿吧……”

我看了一眼脚上的红色帆布鞋,那是母亲年前为我购置“出花园”物品时,特意带我去庵埠最繁华的寨内百货大楼买的。还记得那会儿店家问她:“怎么不买双红木屐呀?林大钦就是穿了红木屐,当上状元郎呢!”

母亲笑着回应:“不了,这红布鞋平日里还能穿。”

真想不到,如今这双鞋子竟要在我脚上闷上一天。我心里虽有些郁闷,却又一次懂事地点了点头。

母亲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至确定自己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才转身走下楼去。

那一天,我比往常任何时候都乖巧。既没有偷偷打开电视机,也没有去拿书架上那些以悲剧收尾的小说。尽管倚在床头时,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驰骋于广阔的天地之间,肆意畅想这个“花园”之外的世界,甚至萌生过偷扯窗帘一探究竟的冲动。但母亲转身前那双溢满柔光的眼眸,仿佛一条无形的丝线,阻止了我逾越习俗的边界。

夜至子时,母亲终于放心地睡下了。我也卸下一身红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辗转反侧之际,看见一抹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栅洒入房内,把衣架上的红衣洗得发亮。年少的心忽而悸动,那个刚出“花园”的及笄少女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次如同那夜一般,带着笑意回味这场充满温情的“成人礼”。

文字|杨静

图片|谢钢凯 蔡锶桐

编辑|翁纯

审核|詹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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