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抚人心 | 烟火人间七色暖
发布日期 : 2025-08-02 10:56:31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春节日日吃庞派(丰盛的宴席),初七着吃七样菜,习俗叫做七样羹,吃了生雅也后生。”一句旧谣,三两个传说,几代炉火,七色羹汤里熬煮的何止是菜蔬?七样羹,如七色烟火,承载着邻里间的温情、家庭的回忆与岁月的传承。

——题记

邻里间的烟火温情

清晨,天空宛如一幅刚展开的水墨画,氤氲着朦胧而宁静的气息。母亲轻轻打开家门,发现门口台阶上放着两个还带着深绿色叶子的白胖萝卜,她不禁轻声赞叹:“阿婆起得可真早!”

阿婆是我们的邻居,她在自家菜园里种了萝卜。正月初七,中午要吃七样羹,她昨天路过我家门口时就跟我母亲交代她送萝卜过来凑食材。

如此一来,“七样菜”里已有了三样,再加上我们自留地种的飞龙(在我们这儿,飞龙其实就是菠菜的俗称)和春菜。吃完早饭,母亲便去田里拔菜。每年年底,母亲总会在自留地上撒下一些飞龙和春菜的种子,就盼着正月初七吃七样羹的时候,既能自家享用,又能分给邻里亲戚。

没多久,母亲便满载而归。她用昨晚浸湿的干稻草把飞龙仔细地捆成一小捆一小捆的,让我们挨家挨户给邻居们送去。

我们先到了张婶家。张婶满脸笑容地接过飞龙,转身从厨房里切了一半包菜递给我们,乐呵呵地说:“拿给你妈妈凑样,包菜包菜,包你们发财!”

接着我们来到黄爷爷家。当我把飞龙递到黄爷爷手上时,他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笑呵呵地说:“飞龙好,飞龙冲天有彩头。”黄爷爷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小扎芹菜给我们,交待道:“奴仔要多食芹菜哟!手脚才勤快!”

……

经过我们一番来回奔走,“七样菜”已经凑齐了五六样。那些新鲜的菜蔬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筐里,阳光薄如蝉翼,轻盈地穿梭在菜蔬之间。

“她婶,在吗?我给你捎芹菜来了。你看看,够不够样儿?我田里还有荷兰豆,你们自个去田里摘来凑样。”是张婶的声音,张婶的声音真大,把屋檐下栖息的燕子都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母亲也连忙把菜篮提了出来,对张婶说:“你看看家里还差什么菜,我这儿有多的,揪一些回去凑样。”

我们想去张婶家摘荷兰豆,因为钻进菜棚里摘荷兰豆很好玩,但母亲不让,因为我们小孩子不会摘,总是用揪,一揪就会扯到一片藤蔓,会伤了缠绕在竹架上的荷兰豆。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过正月初七吃七样羹,七样菜蔬很少去市场买。东家送一样,西家给一样,不知不觉就凑齐了。此刻,我坐在书桌前,边回忆边写下小时候正月初七那天早上邻居们互相送菜的温馨场景,再一次温习藏在菜叶交叠缝隙里邻里情谊。那些时光温暖而令人怀念。

厨房里的光阴故事

厨房里,各式菜蔬已被细心洗净,静静躺在沥水的竹篮里。

父亲神情专注地站在灶台案板前,手中的菜刀在菜蔬间轻盈舞动。不一会儿,白萝卜便被切成了规整的薄片,宛如白玉;厚合也被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小段;葱切成葱花,蒜切末……菜切好了,他还会顺便用各式蔬菜雕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然后招呼我们过去欣赏他的杰作。“厉害吧?”“厉害的厉害的。”窄小的厨房里传出阵阵笑声。

火起,锅热,倒入油,热油在锅底欢快地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绽放出如金菊般灿烂耀眼的油花。蒜苗率先下锅,那浓郁的蒜香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人不禁唇齿生津。紧接着,晶莹的白萝卜片也落入锅中,再接着,是包菜,春菜……父亲手腕轻轻一转,铲子在锅中灵活一铲,菜蔬便像绸缎般在空中翻卷起来。

从小我就喜欢站在父亲身旁,看他做饭,看他变戏法一样把蔬菜炒得喷喷香。“大火炒脆,小火炒软,小火出水。”父亲一边掌勺这一边教我。

“起锅啦!”父亲熟练地将炒好的菜盛进大碗里。

“可是菜里没有肉呢!”我们皱着眉头说。

“春节日日吃庞派(丰盛的宴席),初七着吃七样菜,习俗叫做七样羹,吃了生雅也后生。”母亲用一首童谣回应了我们的小抱怨。

“那明天是初八,是不是要吃八样羹?初九是不是要吃九样羹?……最好是正月二十八,就要吃二十八样羹啦!去哪里找来二十八样菜?”

“这七样羹啊,为什么是七样,老祖宗可不是乱安排的,是有传说的——”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来,“盘古开天辟地后,大地一片静寂,女娲就开始造物,第一天造了鸡,第二天造了猪,接下来的每一天又接着造了狗、马、羊和牛,到了第七天才造了人,这第七天正是正月初七,所以正月初七就是我们人的生日,每到这一天,人们就会用‘七样羹’来纪念。”

“还有一个传说,”父亲顿了顿,接着说,“有一个老汉,儿子过番出洋赚钱,每年都会寄钱或者物品回来。但是……”父亲突然停下来,每次讲到关键处,他一双筷子夹起一截青菜,放入口中,慢慢嚼着,还边点头,我们眼巴巴地瞧着他,等他接着讲,“有一年儿子都没有寄任何东西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到了正月初七那天,老汉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在菜市场捡了一些别人不要的菜回来,然后放在锅里一块煮。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你们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们追问,父亲却呵呵一笑,用筷子夹起青菜,不紧不慢地说:“你们来猜!”

这样一来,我们就只好凭借想象和推理,自己加上故事结尾了。“儿子竟然带着好多钱回来了。乡里人就认为,老汉吃这七样菜吉利,于是在正月初七这天都吃‘七样羹’。”我说。

父亲夸我编得对。

“真的是这样吗?”

“是。我就说,你真是读书的料子。”父亲的话,在我心底泛开着小小的得意,也盛开着小小的确信——确信自己是会读书的。父亲是一个石匠,他成日忙着打石、雕刻,那是一个吵闹喧嚣的世界。但是他爱看书,一闲下来就看故事书,也是个讲述故事的高手。人间烟火七色暖,七样羹的习俗,因为故事传说,变得如此有意义,又总是蒙着神秘色彩。有时,我想,我会走上写作的道路,或许跟听着父亲讲故事长大有着莫大的关系吧。

岁月流转中的传承

在时光的长河中悠然漫步,日子宛如一首舒缓悠扬的歌谣,轻吟浅唱着生活的动人故事。

已为人母的我,正月初七这一天,必是早早地来到热闹非凡的菜市场,菜架上,萝卜带着新泥,春菜携着晨露,豌豆缀着日光,番茄映着云影……从小到大,一年一次的七样羹总会伴随着同样的关于蔬菜的吉祥话,我一边挑选着蔬菜,心里一边不自觉地哼起那首熟稔于心的歌谣:“萝卜清白立世,芹菜勤劳生财,厚合阖家顺顺人平安……”买下了各式蔬菜,正准备离开时,卖菜的婆婆热情地扯下两根蒜塞进我的篮子里,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说道:“正月送青,添财添福!”这熟悉而又温暖的情谊,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让我心满意足。

将近中午时分,我系上围裙,走进了充满烟火气息的厨房。一番忙碌后,七色蔬菜在沥水篮里依次摆好,恰似落入人间的七色彩虹,赏心悦目。我轻轻地握住菜刀,拿起葱,将它们放在案板上,仔细地切成寸许长的小段。

这时,小女儿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厨房。她皱着小巧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小手连忙捂住嘴巴,一边躲闪着一边撒娇道:“妈妈,我不喜欢吃葱,葱的味道太难闻啦!”“吃葱,聪敏哟!妈妈知道你不爱吃葱,所以把葱切成段,这样你就可以很方便地挑出来啦。”

一阵忙碌之后,七样羹盛在白瓷碗中,我给女儿夹了些芹菜,“吃芹菜,会勤快!”

“不!我要做一个舒舒服服的懒人,什么都不用干。”小女儿调皮地说道。

“妈妈吃韭菜,幸福久久。”大女儿给我夹了韭菜。

“吃荷兰豆有什么好呢?”小女儿眨巴着眼睛问道。我用筷子撑开一条荷兰豆,里面藏有出圆圆的豆子,笑着说:“吃了荷兰豆,做人有仁有心呀!”

小女儿眨着眼继续追问:“妈妈,正月初七食七样羹,那初八是不是要吃八样羹?初九是不是要吃九样羹?……”多么熟悉的问题。我小时候曾经问过,现在被追问。

我笑着夹起一块翡翠般的春菜,任记忆溯流而上——多年前的厨房里,父亲的讲述的传说裹着菜香,母亲的童谣缀着蒜末,邻人的赠菜沾着晨露,而此刻,我刚好把七样羹的故事和传说给孩子听。

一句旧谣,三两个传说,几代炉火,七色羹汤里熬煮的何止是菜蔬?分明是女娲造人时撒落尘寰的星火,是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暖意,是屋檐下世世代代捧着的、滚烫的人间。


文字|黄少跃

编辑|李欢欢

审核|詹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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