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群:走飞机
发布日期 : 2025-08-08 11:05:28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走飞机

□ 李英群

在紧锣密鼓准备庆祝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前夕,收到文友、诗人史炎发来的一首诗《父亲》:

我记得

李英群老师说起

他的父亲

说那年

日本鬼子的飞机

在揭阳的天空上飞

父亲抱着他

边逃边指向云层的轰鸣

问他:弟仔你看

——上面那个

像不像一只蜻蜓

他父亲的臂弯

遮过炮火轰鸣

漫过当年的硝烟

把颤抖的呼吸

揉成哄娃的歌谣

他口中的“蜻蜓”

是一个父亲

逃亡的路上

最温柔的谎言——

我听了

在没有枪声的年代

作为一名父亲

我也想能接住一片

不带弹孔的云

给孩子

一个会飞的春天

2025.6.14

史炎的诗把我拉回了童年岁月。1939年6月,日寇攻占了潮州,企图继续西进攻打揭阳,潮州与揭阳有一座大脊岭和一道枫江阻隔,我抗日联军坚守大脊岭,扼守枫江,使日寇一直无法西进一步。于是,从1939年到1943年,他们频繁派飞机越过枫江轰炸揭阳城乡。我的家乡是揭阳官硕乡,紧靠枫江,是日寇空袭的重点,因为吾乡是在大脊岭脚下,是抗日联军的后勤补给基地,有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队和民间自卫队在活动。那些年,三天两头就有日本飞机来袭,村民们就到山脚菜园的防空洞或山沟以至甘蔗园中躲避轰炸,村民们称之为“走飞机”。

史炎诗中所引述的那个镜头,我一直记得清晰,是1941年的事,那年我5岁。

多年以后,也就是几十年之后,曾向父亲提及此事,父亲说:小孩子只知玩,哪懂什么战争,他们不知害怕,大人不怕,小孩就不怕,你何必吓小孩!

是的,“走飞机”时村里大人并不害怕,飞机走后我们归家,就像从田间劳动归来,很平常。我记得当时有首抗日童谣,至今记得三句:“日本飞机二点红,飞来潮汕掷炸弹,掷到个窟似深潭。”并没有炸得人血肉横飞的描述。

整整四年时间,“走飞机”成了日常,村民也习以为常。从我父亲的心态看,我觉得我这位生性幽默的父亲大人当时指着那从头上飞过的双翼飞机,问我像不像蜻蜓时,后面应该跟着一句是:“要不要掠落来给你?”

这种从容,总让我想起汪曾祺一篇著名的散文《跑警报》。

跑警报,就是走飞机。

他写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在昆明的西南联大师生们躲避日军空袭的情景,师生们正在上课,听到防空警报,老师说:响警报了,下课。

师生们从从容容地撤离市区,到山沟去躲空袭。那不是逃难,师生们像假日出游,他们各找个地方,或读书,或打牌,或谈恋爱……

我无法具体引述,太长了。只说有二位不跑而留在学校的学生:一位姓罗女同学,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她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另一位是广东来的同学姓郑,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带一大漱口缸到锅炉房煮莲子。有次日本飞机炸了学校,南院、北院都落了炸弹,这位老兄听到炸弹在不远处乒乒乓乓地响,还神色不动地在锅炉房搅着他的冰糖莲子。

汪先生在文末说,日本人派飞机想吓唬昆明人,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心里是有很大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的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是的,揭阳人走飞机和昆明人跑警报,都体现了“不在乎”的精神。如今,庆祝胜利的不是气势汹汹的侵略者,而是“不在乎”的民族!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张泽慧

审核|詹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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