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抚人心 | 剪出光阴的轮廓
发布日期 : 2025-09-19 10:38:56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剪出光阴的轮廓 

□ 张着

一把锃亮小巧的剪刀,像灵活的银鱼,翩然游走于纸上,不大一会功夫,山与水都活起来,鱼跃、鹰飞,叶茂、枝繁,风卷、云舒……这就是剪纸。有时候,我想它不仅是一门艺术,更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把隐藏在一张纸里的大千世界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

作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一种民间工艺,剪纸并不少见,全国各地都有,惟风格与题材千差万别,各成流派。潮州剪纸,应属南派,却也别具一格,自有气象。在品类繁多的本土工艺美术中,它相对小众,但并不妨碍一代代守艺人们默默耕耘,裁云剪月。

记得第一次近距离见识潮州剪纸,是二十多年前。阿嫲是妻家长辈,年逾古稀,满头霜雪,但精神矍铄。记得那一天正值初夏,凤凰花开得欢,走进村子,池塘边一棵凤凰老树花枝招展,倒映在水中的红云,似乎把整个池塘都点燃了,红彤彤一片。

老人家和蔼慈祥,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有趣的是,我听不懂她说什么,她也听不懂我回什么,却聊得格外亲切,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最后她郑重地表示,要送我们一件礼物。我连声道谢,可直到离开,也没见到礼物是什么。心里嘀咕,莫非忘了?问妻子,她只神秘地笑笑,说,等着瞧吧。过了大约一个月,礼物来了,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迫不及待打开,原来是一幅规格颇大的剪纸,细看内容,竟是用我俩旅游时依偎在一起的照片为模板剪成的肖像画,神态、动作无不惟妙惟肖,甚至衣服的褶皱、眉眼的弧线等细节也无微不至,栩栩如生。我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也太神奇了吧。神奇的事多了,妻子虽然轻描淡写,却掩饰不住一脸的骄傲。

此后,阿嫲的故事在我的印象里逐渐丰富起来。她出生在殷实的小康之家,父亲早年下南洋,靠着精明与勤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战事爆发之后日渐艰难,终于在某年某月开始失去了音讯。家道突然中落,懂事的阿嫲早早帮助母亲操持家务。但年轻聪慧的姑娘并不满足于在锅碗瓢盆之间打转,竟偷偷从邻家大娘手里学会了剪纸。既然是偷学,条件艰苦自不必说。最早用的是粗糙的火纸,甚至香蕉叶、荷叶这类宽大的植物叶片。最好用的是荷叶,新鲜的荷叶采下来,稍微晾一下,蒸发掉多余水分,叶子便柔软下来,可以随意折叠,剪起来丝毫不费力。虽是因陋就简,却也算“返璞归真”。据考证,早在纸张诞生之前,人类就已经以裁剪的方式创造美了。真正的剪纸工艺晚至唐宋,造纸业成熟发达之后,才得以突飞猛进。

说也奇怪,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她仅凭暗中观摩就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对于一些复杂的图案,经过多次尝试也能破解构图的密码,通过巧妙的折叠、灵活的刀法,剪出各种人物、器皿,乃至花鸟虫鱼。最初,这仅是劳动之余的消遣,也是荒寒年代里一个活泼的少女为数不多的娱乐。没想到,在艰苦时期她靠着这门手艺贴补,养活了三个孩子。原来,无论生活怎样艰难,潮州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仍然没有熄灭,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诸多场合都可见剪纸的身影。有需求,就有市场,也就有了手艺人的饭碗。还有人把她的作品带上船,漂洋过海,流转于异国他乡。以红纸代替松墨的线条,勾勒出潮州的山水、风物,在似书非书,似画非画的独特韵味中,慰藉了多少游子浓浓的相思。

她两儿一女早已兴家立业,一个女儿嫁到揭阳,把手艺也带了过去,在当地也小有名气。偶尔聊起心酸往事,老人一脸平静、淡然。虽然再不用为生计发愁,但她还时不时动动剪刀。福临门、红双喜、招财进宝、十二生肖这类传统题材最多,过年的时候,别人送春联,阿嫲却是送福、送喜,倒成了年节里的一景。家族里有结婚生子的,照例也送。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除了送一对大大的红双喜,还有一幅根据我们的生肖剪的“龙凤呈祥”。

不过,相比应景的活,她更愿意剪一些自由发挥的东西。在老人的箱子里珍藏着一幅轻易不示人的“鸿篇巨制”,名为《海边的红树林》,宽约六十厘米,长近两米:画面上,一边是苍茫的大海,时有白帆啄食的海面上波光粼粼;一边是密密匝匝的红树林,林间隐约可见的来往的船只,劳作的渔民,还有生动的海货。线条的细密、繁复远超寻常作品。在惊叹于精湛技艺的同时,更感叹她超乎寻常的耐心——那纤毫毕现、盘根错节的根茎,与其说是树木,不如说是临行密密缝的针脚。我想,她在创作这幅作品时,一定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吧。

她似乎偏爱这种线条繁复、画面茂密的风格,类似的作品还有《故乡的榕树》,整个画面几乎被茂盛的树枝和树叶挤满了,却又在适当的地方恰到好处地留出了缝隙,这些缝隙里有阳光、有天空、有池塘,也有老宅,还有做手工的女人、嬉戏的孩童。这缝隙里,也隐约透露出她内心丰富的沟壑。没有人知道,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她把多少心中的风景搬到了纸上。

当然,她也有赶时髦的时候。2008年,她剪出了奥运会的吉祥物,北北、京京等,一组五个,活灵活现、呼之欲出;也曾根据电视上的画面剪下了《废墟中的母子》。一张红纸,一把剪刀,在时光的褶皱里彳亍逡巡。岁月如刀,线条却始终柔和。纸张旧了,变黄、发脆,但线条下的山水与风物却有了灵魂,学会了呼吸。静下心,长时间凝视这些作品,慢慢地心中便有了浅浅的喜,淡淡的愁,也有深深的思,或幽幽的怨。

贺知章诗云:二月春风似剪刀。在阿嫲这里,倒过来也相宜:小巧剪刀似春风,剪出了尘世的故事,剪出光阴的轮廓,也剪出了人间的冷暖。我始终没有弄清楚,究竟是一张纸里藏着大千世界,还是她把大千世界搬进了纸张里?或者,兼而有之?


来源|潮州日报

图片|黄春生

编辑|张泽慧

审核|詹树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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