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感情与表情
□ 李英群

在潮州,我的同事,我的朋友中,以及同事的同学,朋友的亲友中,有不少潮剧爱好者。因为我曾是一名潮剧编剧,他们之中,有好些人就喜欢找我一起喝茶聊潮剧。
这些业余潮剧迷,并不关心编剧,甚至不关心剧情,绝不会与我聊及写戏要有多少生活积累,知识储存以至古典诗词的功底,民间俗语的了解,他们都关心唱腔艺术,都喜欢学唱潮曲。自从有了卡拉OK,伴奏不需乐队,在家中就可放伴奏录音带开唱,唱潮曲之风在潮州像湘桥春涨般汹涌。基于业余潮曲爱好者对提高自身唱腔艺术的愿望,潮州市老干部大学特开办声乐班,请退休了的著名潮剧女小生邱楚霞为任课老师,一时报名者众。学员们在邱老师精心指导下,演唱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有更多人报名当学员都因名额限制未能如愿。于是,在民间就出现了不少潮剧训练班,授课的多为退休了的原潮剧团演员。
我去听过邱老师的课,也参观过一些老同事开办的训练班,看到学员旺盛的热情,也感受到接受训练后他们演唱水平的提高,有个别已达到专业演员的水平,这是极令人欣慰的事。
民间的潮曲热一直在发酵,这些爱好者自称或被称为票友,这是从京剧借用的吧?这不单是一个名称问题,是这些人对自身的要求的体现。这让我欣慰之情有了新内容,因为有些票友已寻访到潮剧界最著名的表演艺术家作指导,有人甚至能把姚璇秋请到家中耳提面命,精心传艺。
随着票友们唱腔艺术的提高,受到亲朋戚友的认可,登台表演,过一过戏瘾就成了他们必然的心愿。于是,城乡出现许多曲社,组织票友演出,进行社间交流。潮剧活动出现了空前的活跃,潮州城乡,夜夜笙歌。
有几位票友给我送来演出录像,我认真看了,发现一个很值得一谈的问题:感情与表情。
票友们都很重视运气行腔,咬字吐音,你看他们表现,可明显感到他们一字一句都在认真拿捏,根本没注意到面部表情要如何配合。一位颇为知名的票友,表演苏六娘投江至见到表哥与桃花这失魂落魄的一段戏,居然不见她眉头皱一下,整个脸部肌肉很平静,眼睛清澈对着观众,像在摆雅。怎么会是这样?我颇为吃惊!
有位男青年有好嗓门,音色美,他唱《辩本》,杨令婆扶杖上殿,他一脸笑意,似闲庭信步;一对男女表演夫妻对唱,轮到对方诉说,这方眼光没与之交流,却低头看手中话筒。
过后沉思良久,有点明了:这些人去训练班,是学唱曲,老师任务是教曲;老师极详细地告诉学员如何运气、行腔、咬字、吐音。一个滑音,可以反复示范几十次,咬准一个字,可以让学员重复几十遍。就是没听她对学员说曲调的感情和应有的表情。因为编剧与作曲早已把这段曲所要表达的感情给安排妥了,你照着唱念,感情差不到哪里去,哪怕只听伴奏音乐,也能听出其悲喜与苦乐。至于表情,那是天生的,连小孩都不学自会!
感情与表情的关系,在作为表演艺术的戏剧中,是一个大课题,如果两者脱节,那对戏剧艺术的伤害可是致命的。
感情是表情的源泉,表情是感情的载体。当人的内心体验到一种感情(喜乐、悲苦、惊恐、愤怒)时,神经系统会触及面部肌肉、呼吸、声音和肢体动作的变化而形成表情。开心时,嘴角会形成鱼尾纹,悲伤时,眼睛会发红流泪,惊恐时会浑身颤抖,愤怒时会暴跳大吼。
我们有些票友为何会唱到悲怆时不流泪,唱到惊恐时仍从容:因为他们全神贯注的不在情,而在声。
有个别演员在台上演出,会跳出角色规定的表情而亮出自己,摆雅雅面对观众。他们以为这是美、不懂什么才是艺术美。
陈复礼先生有幅摄影《欢乐的旅途》,画面是九寨沟一位藏族妇女到很远的市场购物归来,迎面对着陈复礼先生欢笑,露出她身上最丑的部分:掉了一个齿的正面门牙。她不避丑的欢笑是禁不住心中的欢乐,因为今日满载而归。这才叫艺术美!
世界戏剧三大流派之一的俄国斯坦尼“体验派”认为“深入角色内心,感受角色感情,让感情自然流露、产生真实、可信的表情,最是感染力。”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张泽慧
审核|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