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与未来 在地与他地
——潮州菜传承与发展一席谈
陈平原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暨南大学潮州文化研究院首任院长
林荣城 香港庄世平基金会会长
陈 菁 韩山师范学院地理与旅游学院·潮菜学院院长
黄俊生 韩山师范学院地理与旅游学院·潮菜学院副院长
陈文标 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会长
陈小雄 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林墩旭 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陈利江 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近日,潮州市社科联牵头举办“潮州菜文化传承与发展座谈会”,邀请北京大学哲学与社会科学一级教授、潮州古城研究首席顾问陈平原和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餐饮界、学界等多方代表,围绕潮州菜在获评“世界美食之都”后的发展路径展开交流。与会者从菜系历史、技艺特色、文化赋能、标准化建设、海外传播等角度,共同探讨潮州菜如何在坚守本味的基础上实现当代创新与传播。
过去与未来
吃潮州菜,“吃”的是什么?
社科联:潮州拿到“世界美食之都”这个金字招牌之后,该怎么做好后半篇文章,如何深化发展?
陈文标:研究会在市社科联的指导下,始终致力于潮州菜的文化整理与推广。我们参与筹办的“国际潮州菜烹饪大赛”具有全球影响力,也为潮州申报“世界美食之都”提供了重要支撑。潮州菜的发展不能只停留在技艺层面,必须加强文化研究。目前我们以《潮厨遗单评注》为切入点,系统梳理传统菜谱与技艺流变,但这方面的工作仍处于起步阶段,需要更多学界力量介入。我本人从厨师出身,深知潮州菜在技艺传承上的严谨,但也意识到文化阐述的不足。未来研究会将更注重“美食”与“美文”的结合,推动潮州菜从“好吃”向“有故事、有内涵”提升,让潮州菜不仅是一种味觉体验,更成为可阅读、可传播的文化符号。

社科联:《潮厨遗单评注》这部课题成果对理解潮州菜有何特殊意义?潮州菜的核心烹饪理念是什么?
林墩旭:《潮厨遗单评注》的底本为1956年手抄本,1984年曾重新传抄。该文献与同期广东省整理的菜单高度吻合,因而具有代表性,能清晰反映潮州古城的饮食风貌与菜系演进。以这本遗单为线索,我们将其与宋、明、清历代菜谱及其他菜系进行对比,梳理出两个关键问题:在强调潮州菜地方特色的同时,往往忽视其源流、共性与基本属性。通过整理此书,我们明确:潮州菜是中华饮食文化的典型代表,它根植于潮州文化,而这一文化本身是不断融合外来养分形成的“客土”。例如,潮州菜中保留了大量宋代“签菜”形态,如“果肉”与《东京梦华录》记载的“羊头签”一脉相承。这类菜式在宋代流行,后多已失传,却在潮州得以延续,说明潮州菜可能承接了中国烹饪中花式菜的源头。宋时潮州发展迅速,外来人口带来饮食技艺,这并非偶然,也印证了潮州文化多元交融的特征。
我们还总结出潮州菜的核心烹调理念:一是“精洁宝真”,强调清淡、保留食物本味,反对过度烹调;二是“通权达变”,潮州厨师很擅长变通,如将西式酥粉焗法改良为纯酥皮烤制。在选料上潮州菜坚持“选精用优”,食材来源广泛,体现古代交流网络的通达;在技法上讲究“一物一菜、主次分明”,如护国菜以番薯叶为主料、火腿为辅,调味不掩本味,突出清鲜雅致。许多食材需经发酵、陈化,这也呼应“洁”的理念——不仅指卫生,更指风味纯正、烹以提纯。

社科联:潮州菜的经典特色是什么?有没有一桌能代表潮州菜的经典菜品?下面请资深厨师陈小雄老师,给大家列一个经典菜单。
陈小雄:潮州菜有许多讲究,例如《潮厨遗单评注》里提及的芙蓉甜官燕,属于潮州八景菜之一,以蒸制蛋白泡沫覆于燕窝上,形态雅致、清甜开宴,遵循潮州宴席“先上甜菜”的古俗。传统潮州菜的宴席一般是12道菜,里面会有两道甜菜,寓意“从头甜到尾”,但现在人们追求低糖,就只保留了一道。又如油泡角螺球,突出潮州特色“油泡”技法,强调蒜香风味。这道菜属于“潮州四大炒”之一。葱椒粉肝卷,则是一道传统功夫菜。葱椒是潮州菜特有的调料,做法是把花椒炒熟、碾碎,和香葱剁成的泥混合,再用花生油炼制而成。很多传统潮州菜,比如五香炸肉、生焖龙虾,都离不开葱椒,但现在很多餐馆嫌麻烦,已经不自己炼制葱椒油了,这门手艺有失传的风险。
社科联:陈菁院长可否从饮食文化比较和旅游的角度,谈谈潮州菜在烹饪和营养方面的特色。
陈菁:我是福建莆田人,莆田菜虽与潮州菜风味相近,但潮州菜给我最深的印象是“高大上”——工艺精湛、讲究,且文化传承从未中断。潮州菜之所以能形成今日格局,既源于深厚的技艺与历史底蕴,也离不开与港澳、东南亚的密切交流,使其始终接触高端市场,获得经济与理念的双重加持。潮州菜善于融合各方优点,从食材到技法不断丰富,体系日趋完整。但我更关注的是,潮州菜如何走向更广泛的群体,尤其是年轻人。当下生活节奏快,“懒文化”流行,我们有必要将潮州菜复杂的工艺与文化内涵化繁为简,以更轻松、直观的方式呈现,使其被年轻一代接受并传承。

林墩旭:我补充一点,潮州菜的核心吸引力在于它所承载的“精致生活”理念,这与两宋以来的生活美学一脉相承。它不依赖强烈调味或奇特搭配,而是如春风化雨,以清鲜雅致触动人心,这种对生活质感的追求永不过时。
社科联:林荣城会长认同这个观点吗?
林荣城:完全认同。我虽不擅烹饪,却独爱潮州菜,在北京时常想念这一口地道的潮味。
在地与他地
文化研究+标准建设
让潮州菜更“美味”
陈平原:林荣城会长在北京经营高端潮州菜餐厅“潮府林苑”,更多是出于文化推广的初心。在我看来,潮州菜当前最缺乏的是“文化赋能”。它虽美味,却缺少像江浙菜那样广泛的文人书写与传播。“世界美食之都”称号的获得,不是潮州菜的终极归途,仅是一个重要节点。潮州菜的研究者与从业人员可以更关注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目前中餐申遗文本已提交,但粤菜、潮州菜并未参与其中,这将使我们失去在饮食文化话语权中的位置。潮州菜应主动参与标准制定与文化论述。我计划从两方面推进:一是协助潮州提升申遗能力;二是与林会长合作,在北京搭建跨地域平台,联合潮汕、广深等地力量,共同推动潮州菜的文化研究与标准建设。
林荣城:我建议一方面开展潮州菜文化研究,另一方面建立标准化体系。潮州菜现在已经有320多个地方标准,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结合更权威的协会专家意见,完善成全国认可的标准。标准化能让潮州菜的传承更可持续,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潮州菜爱好者的心愿。接下来我们或许可以在北京进行这方面探索,包括开展相关评选认证活动。
陈平原:需注意的是,制定标准很重要,但建立信任体系更关键,评选过程必须公正、有资质,才能让大家认可。中国烹饪协会、中国饭店协会、世界中餐联合会这三个机构的专家站台,能提升标准的公信力。

社科联:黄俊生副院长深度参与过潮州申报世界美食之都的工作,结合陈教授提到的非遗申报问题,请您谈谈想法。
黄俊生:其实广东不是不想参与中餐非遗申报,可能是信息滞后。当年扬州大学曾专程来我们协会调研,他们是中餐非遗申报文本的主笔单位,带了很多材料,但我们当时没有意识到要主动加入。不过潮州菜的一些内容,比如年俗、潮州粥,可能已经被列入申报文本了。如果能借助国家层面的平台,结合我们现有的市级地方标准,不久应能看到成果。之后再借助中餐非遗的影响力,把潮州菜推到更高高度。当然,在这过程中,需要陈平原教授等学者、文化人在文化论述方面多做工作。只有在更高平台、国际化视野下,才能推动潮州菜走向更高层面。

社科联:陈利江先生也参与过市社科联的潮州菜课题,您有什么看法吗?
陈利江:这几年我跟着大家学习潮州菜,也做过相关课题,还去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调研过潮州菜的海外发展情况,说实话我认为潮州菜在技能出海、海外市场拓展方面没有做好。民国时期新加坡就有潮州菜的记载,但现在新加坡最传统的潮州菜馆只能维持老顾客,而金沙酒店里一家很火的“潮州菜馆”,根本吃不到传统潮州菜,却深受年轻人喜欢。泰国的情况也类似,传统潮州菜馆靠商会支撑,网红潮州菜馆复刻了汕头的菜品,但未来发展不明朗,只有一家江东人开的夫妻店还在坚持做地道的潮州菜。马来西亚的潮州菜馆,更多是潮州后代经营的,一位跟着方师傅学艺的马来西亚弟子,靠做潮州粿条汤和家常小炒开了5家店,生意很好,这说明潮州菜的发展需要接地气、可操作的模式。我思考的核心问题是:潮州菜的精髓是什么?该如何定义潮州菜?传统是相对的,我们需要用现代的烹饪理念,刷新大家对潮州菜的认知。高端潮州菜大多在亏本,因为商人逐利,行业发展需要标准化和可复制的模式。而且潮州菜在供应链、物流、国际化标准方面落后很多,比如四川火锅能在东南亚流行,靠的是完善的供应链和符合国际要求的检疫标准,而潮州菜的海外食材供应很多是不正规的渠道,这限制了出海发展。另外,政府和有实力的企业在主导潮州菜发展方面的力度不足,沙县小吃的成功就是因为有政府和企业主导供应链,潮州菜需要借鉴这种模式。我们不能用老一辈的方式教育年轻人,而是要适应他们的需求,在保留精髓的基础上创新。
陈平原:我补充一下,汕头那边的潮人潮菜研究院很积极,会员单位都在写书、做研究,潮州这边也在做相关工作,社科联也在支持《潮厨遗单评注》的整理,这些都可以作为学术资料提供给学界。如果能在更高一级层面打通企业与政府之间的渠道,制定潮州菜的国家标准,让潮州菜在质量认证方面拥有话语权,政府和潮汕三市的领导都会重视,这对潮州菜来说是一个大飞跃。
社科联:当前各地都在推进潮州菜相关工作,我们潮州菜文化研究会更应注重潮州菜“在地性与他地性”:既要坚守本味、传承不断,也要加强对外交流、避免封闭。当前我们整合学界力量记录挖掘潮州菜的原始信息和文化内涵,旨在更清楚地明白潮州菜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发展,推动潮州菜文化研究及相关产业发展在世界范围内有新提升。
文字|社科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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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翁纯
审核|梁佳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