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及潮州的春天,应该不会用春暖花开这个词,这是个美好的很有温度的词语,但不符合潮州的实际,潮州春天的特点是湿冷,哪怕到了农历三月暮春时节,也还用不得乍暖还寒,倒常常是风霜雨微雪。
潮州农谚云:正月冻死牛,二月冻死马,三月冻死老沥假!(老沥假是潮州方言口语,有音未有字,意指体质虚弱、骨架子要散的人)。
风霜雨微雪也是潮州口语,字面很美,本就有“风霜雨雪”的熟语,潮人如何加个微字?因为这就是特点。童少时在乡下,每到春季,常是细雨微微,连绵不绝,东风勤吹,寒凉透骨。这时正是育秧、插秧时段,田野上的东风细雨,给我印象极深。每年,都会听到母亲念叨着“风霜雨微雪”,根本没有春风送暖的一丝感觉。
那么,你说潮州没有春天?
不,潮州有春天,而且极浓烈、极热闹。
那你用什么词汇来描述?
我用春满人间。
春暖花开是指大自然,是天气,春满人间,是指生活,是人气。
春在哪里?辛弃疾说:春在溪头荠菜花。但潮人则是“春在家家春联中。”也许,除夕前你忙于准备过节,没注意家家户户贴春联的举动,但春节这天,早上出门,却到处都是大红春联耀门庭,火红的颜色,赶走了寒意,带来春的气息。
记得那年参加市电视台拍摄韩江专题片的摄制组,乘船从广济桥驶往三河坝。船经意溪头塘往赤凤河段,画家吴维潮兄一直站在船头,举着相机,朝东岸山水频按快门,等他尽兴进船舱来,我问他拍什么美景,他指向窗外远山说:你看那山坡上人家门上的对联,雅不?
画家就是画家,他一眼就被远山那万绿丛中点点红吸引了,发现了美,我也卖弄一下酸文人味,说那是永不凋谢的春花!
叶绍翁有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确是不朽名句。但用花来表示春色,我仍然觉得非潮州特点。潮州四季,总见各种草木,叶茂花繁,绝非春天开放的红杏们所独有,单单夏天那一树树金凤花,那个浓艳,那个热烈,那大片刺眼的红,就让三月暮春的红棉逊色好几分!
让我摹仿叶诗人的诗句来说潮州春色:“满乡春色禁不住,一队锣鼓出村来。”
整个春天,是潮州人感恩天地、怀念前贤、奉敬祖先的活动周期,各乡各里有各自的吉日。民俗文化巡游活动必有大锣鼓,锣鼓队中必有红标旗少女和化装随行的戏剧人物。
巡游活动,锣鼓声响,万人空巷。我最忘不了童少时在家乡那正月十七十八民俗巡游的盛况。巡游民俗队伍一村过一村巡游,我家寨门前就是一片广阔田洋,无遮无栅直铺到二三公里外的东洋村。巡游队伍从东洋村那边向我们村行进,沉沉的鼓声像远天的闷雷,这是春雷吧?
我并非故意忽视大自然的春风对潮州的恩赐,否定它给潮州大地带来草长花开的勃勃生机。但我作为一直生活在潮州的码字人,我更敏感于人心人意,更强烈地感到潮州的春在人身上,在人心里,是从鞭炮声中蹦出来,从大锣鼓中敲出来,是从春联中溢出来,哪怕大自然来一阵彻骨的倒春寒,人间仍是春满满。
近年来异军突起的英歌舞,那雄健、英武、活力四射的生猛,那让人热血贲张的节奏,把埋在潮人胸中的春色都爆发出来,撒满人间。
春在人间,春满人间。
来源 | 潮州日报
作者 | 李英群
编辑 | 吴冰
审核 | 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