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人公园公孙游

陈耿之

穿过那道长颈鹿拱门，潮人公园的儿童乐园便豁然开朗了。孙子的小手在我掌心里扭了扭，像条刚出水的、滑溜溜的小鱼儿。我松开手，他便跌跌撞撞地扑向了那片音乐键盘造型的乐园，两条小腿捣腾得飞快，仿佛慢一步，那满地的阳光便要给别人抢光了去。

公园里，是有许多童趣可寻的。最引他注目的，是那个彩色的、像个大花生壳似的爬网。他趴在网眼上，先探进一个脑袋，又伸进一只胳膊，那架势，活像一只怯生生又好奇心盛的小猫，试探着一个未知的洞穴。里头早有几个大些的孩子，爬得飞快，像一群灵活的猴子。他看呆了，小嘴张着，半晌，才鼓起勇气，笨拙地钻了进去。头是在这儿，脚却卡在了那儿，好容易挣脱出来，自己倒先“咯咯”地笑了，那笑声清亮亮的，像一串银铃在网间滚过，孙子连续玩了三次钻洞游戏。

不远处，有个孩子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根小木棍，正对着一排铁制的、高高低低的“编钟”胡乱敲着。当当，铛铛，竟也敲出些不成调儿的调子来。我的孙儿听见了，立刻从网里探出头，像只警觉的土拨鼠。他循声跑去，站在一旁，歪着脑袋，听得入神。忽然，他也捡起一根鼓槌，凑过去，煞有介事地跟着敲。两个孩子，谁也不看谁，就那样你一下、我一下，在那光影斑驳的树下，合奏着一支属于他们自己的、谁也听不懂的曲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那些光斑便随着敲击的节奏，在他们肩上、发间，轻轻跳起舞来。

草地上更是热闹。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追逐着几羽白鸽。他们张开双臂，学着鸽子的模样，一蹦一跳地跑，嘴里还“咕咕”地叫着。那样子，倒像是几只快乐的小鸬鹚，跟在白鸽身后，笨拙而又虔诚地朝拜着什么。我的孙儿看见了，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张开两条短短的胳膊，踉踉跄跄地跑起来，跑不了几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也不恼，顺手揪一把青草，对着旁边草地上蹲着的一只石雕小猩猩塑像，咿咿呀呀地说起话来。那神情，仿佛那石头猩猩真能听懂他的心事似的。

我正看得出神，忽听得“咔嚓”一声，不知哪位游人在拍照。那声响惊起了草地上的几只粉蝶，它们倏地一下，从这片花瓣飞起，翩翩地，又落在另一片绿茵处，像几片会飞的花瓣。我的目光追着那蝶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秋千架旁，有个年轻的母亲，正扶着她的孩子荡秋千。孩子坐在上面，咯咯地笑着，那笑声高高地扬起，又柔柔地落下。母亲推着，一下，又一下，脸上的光，比那午后的太阳还要温润。她将孩子的童年，一下一下，推上云端，看云絮从她耳边飘过。

“爷爷——”一声清脆的呼唤，将我从恍恍惚惚中拉了回来。是我的孙儿，他不知何时跑到了我的身边，正仰着小脸，伸着两只小手，要我抱。我弯下腰，将他抱起。他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还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我推着小车，他坐在里头，不多时，那小脑袋便一点一点地，像小鸡啄米似的。我放慢了脚步，生怕轮子碾过石子的声音惊动他的好奇心。风一缕一缕地吹过来，柔柔的，凉凉的，拂过我的白发。我抬头看那天边的斜阳，正红彤彤的，像个硕大的、温柔的橘子，挂在林梢。这春日的归路，真是美得很。

尘寰几度？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光影，陪同我与夫人度过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我握紧了手中的车把，缓缓地，稳稳地，推着我的小孙儿，走在这洒满夕阳的林荫道上。风里，似乎还飘荡着孩子们的笑声，那童谣，依旧唱着。只是不知，谁还在唱着当年的旧句子？又或者，只要这林荫深处还有孩子在跑、在笑、在闹，那旧句子，便永远也不会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