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谷雨,南海的暖流正如约北上。潮州人嘴上挂着的一句老渔谚,这时候便格外响亮起来——“四月尔,七月鱿”。短短六字,藏着潮州人上千年的食鲜密码,也道出暮春最不容错过的海味珍馐。
外地人初听总觉疑惑,“尔”究竟是何物?其实它便是枪乌贼,外地多称笔管鱼、海兔,潮州人却以方言谐音,唤它一声亲昵的“尔仔”。明代屠本峻在《闽中海错疏》中早有记载:闽南、潮州一带将乌贼称为“染”,方言读“ni”,与“尔”同音,小鱿鱼便有了这个独具地域特色的名字。
这句渔谚,更是同一食材的时节风味注解。四月正值尔仔产卵季,个头小巧,腹内却裹满丰腴鱼膏,肉质紧实脆嫩,满口都是海水滋养的清鲜甜润;待到七月,尔仔长成大鱿,身形壮硕,却唯独失去了春汛海鲜独有的饱满鲜嫩。真正的老饕都深知,这一口春鲜,错过便是一整年的等待。
白灼:极简烹鲜 直击本味

白灼
潮州人食海鲜,有一句不可动摇的箴言:“海鲜之味,全在一个鲜字,鲜则甘,鲜则甜。”而最能印证这句话的,莫过于白灼。
做法极简,却极见功力。烧一锅滚水,投入姜片葱段,水开后下入整只尔仔,大火快灼。火候是这道菜的灵魂——下锅汆烫半分钟到一分钟,水再滚便要立即捞起。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恰到好处时,鱿鱼身呈现出一种介于透明与乳白之间的色泽,那层薄薄的软膜微微收缩,在齿间有一种微妙的弹性。
装盘上桌,蘸料才是点睛之笔。潮人吃白灼鱿鱼,讲究“三酱齐备”:鱼露胡椒粉咸鲜,葱香酱油馥郁,芥末酱油辛辣提神。趁热夹一筷,尔仔圈在齿间弹跳,甜、鲜、脆、嫩次第绽放,那滋味干净得像南澳岛清晨的海风,毫不遮掩,直击味蕾。潮人说得妙:“白灼才是最极致的做法,用最简单的烹饪才能体现原汁原味,否则便浪费了如此新鲜的好食材。”
清蒸:温润如玉 返璞归真

清蒸
如果说白灼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快意恩仇,那清蒸便是一曲婉约悠长的古琴。
清蒸讲究的是“肉嫩汤鲜”四字真言。将处理干净的尔仔整只码入盘中,腹部朝上,撒上几片姜,几段葱,讲究的再切几片金华火腿借味。大火上汽后入锅,蒸制时间掐得精准——只需三到五分钟。出锅后拣去姜葱,淋上蒸鱼豉油,再烧一勺滚烫的猪油或花生油,“滋啦”一声淋上去,香得隔壁桌都要探头张望。
白灼的尔仔吃的是“脆”,清蒸的尔仔吃的是“嫩”。蒸熟后的尔仔通体洁白如玉,筷尖轻轻一夹,肉质微微颤动,入口几乎不用咀嚼便化成一汪鲜汤。那盘中积着的一层淡黄色汤汁,才是精华所在——鱿鱼的鲜甜、姜葱的清芳、火腿的咸香,都融在这一勺里。懂吃的人必会连汤带汁舀起,拌上一口热腾腾的白米饭,那一刻,你会明白什么叫“海鲜的最高境界是拌饭”。
水煮:宽汤慢浸 酣畅淋漓

水煮
川菜有水煮鱼,潮州人也有自己的“水煮尔仔”。此“水煮”非彼“水煮”,并非川味的红油翻滚,而是潮州大排档里的一锅热汤。
做法质朴却极有性格:锅中水烧开,放入姜片、葱段,再将处理干净的尔仔整只投入。与白灼不同的是,水煮的火候更讲究“宽汤慢浸”——保持水在微沸状态,让尔仔在热汤中缓缓收紧蛋白质,大约煮一分钟便可捞起。有些老饕喜欢在汤中加一小勺鱼露,让咸鲜味提前渗入鱿鱼肌理。
捞起的尔仔切成圈,码在焯熟的豆芽或粉丝上,趁热上桌。吃水煮尔仔,蘸料往往是普宁豆酱。潮汕普宁豆酱以黄豆发酵而成,咸香浓郁,与尔仔的鲜甜碰撞在一起,鲜上加鲜,咸中回甘。夹一筷尔仔,裹一勺豆酱,送进嘴里,那种满足感,让人想拍着桌子喊一声“正!”
爆炒:春韭搭档 猛火生香

爆炒
潮州人做菜,讲究“不时不食”,这炒尔仔的搭档,自然也要选最当季的。四月什么最鲜?正是田埂上刚冒出头的春韭。
潮州渔谚说“正月仔婿,二月韭菜”,初春的新韭细嫩无渣。买韭菜要赶在一场夜雨后的次日清晨,水头足,颜色鲜嫩翠绿。
做法讲究一个“快”字。韭菜切寸段,尔仔洗净切圈。热锅、厚油、猛火——潮州人做菜的三字诀一样不少。先下葱段、蒜粒爆香,倒入尔仔丝大火翻炒至八成熟,再把韭菜“唰”地倒进去,三兜两炒便出锅,前后不过两分钟。潮州人炒韭菜有一句口诀叫“半命韭”,韭菜以半生熟状态口感最为好吃,翻动过多会出水,盐也要最后才下。
这道菜端上桌,韭菜碧绿,鱿鱼雪白,颜色鲜亮得叫人舍不得下筷。韭菜的辛香霸道,遇上尔仔的鲜甜后却奇迹般地收敛了锋芒,化作一股温润的香气。入口,韭菜的脆与鱿鱼的弹在齿间交锋,鲜甜与辛香层层叠叠,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含在了嘴里。这就是潮人搭配食材的智慧——让两道当季之物在锅中相遇,彼此成就。
鱼饭:冷食之妙 千年渔味

鱼饭
外地人听到“鱼饭”二字,多半以为是鱼和饭一起煮的盖浇饭。潮州人却会笑着摇头:鱼饭无饭,鱼即是饭。
这是潮州人独创的一种海鲜加工方式,历史可追溯至东晋时期。渔民出海捕鱼,船上条件有限,便将刚捕上来的鱼用盐水煮熟,晾凉后直接食用。久而久之,“以鱼当饭”便成了潮州人根深蒂固的饮食传统。
尔仔做的鱼饭,潮州人亲昵地称为“尔饭”。做法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考究:选用未经冰水浸泡的“游水小鱿鱼”为最佳,用浓度为18%的盐水腌制20分钟,放入竹编的鱼篓,在盐水锅中猛火和炆火各煮15分钟左右。起锅后再用10%的沸盐水淋洒鱼身,使表面收紧,肉质更加紧实甘甜。
晾凉后的尔饭,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切开来腹内必有一层金黄色的膏——那是鱿鱼的生殖腺,质地绵密,咬下去有一种柔韧的颗粒感,香气浓郁而不腻。冷吃时蘸一点普宁豆酱,或者什么蘸料都不加,就那么空口细品,那微咸带鲜、越嚼越甜的滋味,与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搭配,堪称天作之合。最妙的是,好的尔饭在冰箱里放一夜后再吃,不仅鲜味不减,口感反而更加紧致。
生腌:鲜入骨髓 欲罢不能

生腌
潮州生腌,江湖人称“毒药”——不是真有毒,而是形容吃过一次就戒不掉、见了就走不动的上头程度。这称号,生腌小鱿鱼当之无愧。
生腌是潮州渔民流传下来的独特饮食方式,将鲜活的海鲜用高度酒和调料直接腌制而不经过加热,最大程度保留了海鲜的原始鲜甜。这种生腌的做法,历史可追溯至宋代,宋人高似孙在《蟹略》中已有生吃螃蟹“蟹生”的记载。
做生腌尔仔,选材是第一道关卡。必须是最新鲜、未经冷冻的小鱿鱼,体表半透明,触腕完整,闻之只有淡淡海腥味。腌料是一碗复合了咸、鲜、酸、辣、香的“魔法汤”:生抽打底,鱼露增鲜,米醋去腥,冰糖回甘,再投入大量蒜末、小米辣、香菜梗,最后浇上高度白酒杀菌提香。
将处理干净的尔仔放入密封容器,倒入腌汁没过食材,放进冰箱0-4℃冷藏腌制两到三小时。时间一到,取出装盘。冰凉爽滑的鱿鱼圈一入口,酸、辣、鲜、甜在舌尖依次炸开,脆嫩弹牙中带着酒香的回味,刺激着天灵盖,把所有灵敏的触感都涌上舌尖。有人形容吃生腌像“灵魂出窍”,话是夸张了些,但那种味觉的冲击,确实不是言语能够尽述的。倘若再配上一杯冰镇的单丛茶或小酒,那滋味,足以让人理解了什么叫“潮州毒药”。
潮州菜以“鲜”闻名,而“鲜”的灵魂,不在繁复的烹饪技艺,而在于对时令的敬畏与对食材的尊重。四月的尔仔,便是大海与时节馈赠的极致鲜味,是潮人食鲜哲学的最好见证。
时节不等人,鲜味儿不等待,这一口潮州尔仔的清甜,错过就要再等一整年。
文字|赵舒
编辑|吴冰
审核|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