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沉默了整个春天的树

小树

我守着这棵树，过完了整个春天。

从立春到清明，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望向窗前，盼它捎来半分春意。可它始终沉默，像是在与整个春天对峙。它的枝桠秃兀清瘦，片叶不留，赤条条伸向天际，只余两枚椭圆的果实，倔强地悬挂在东西两枝，孤绝而对称，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似在宣告独属于它们的坚守。

这般沉默、孤高又执拗的树，我生平第一次见到。

南方的春天来得早，桃花逐风而开，梅香早透腊月，三月里黄花风铃木亦粲然满枝。唯有它，任凭春风轻抚，春雨滋润，春光沐浴，却始终不为所动，整个春天里，连一星芽尖都不肯吐露，就这般光秃秃傲然挺立在春光里，傲视苍穹。

它何以辜负这大好春光？又在静静等候什么？我无从知晓。我只记得，在万物敛藏的寒冬，它曾恣意盛放，灿烂得惊动天地。

这是一株四层楼高的异木棉，最美的树冠，恰好铺展在我书房的落地窗畔。算不得粗壮的树干，遍生坚硬锥形的尖刺，那是它与生俱来的铠甲。主干至三楼处分出两杈，再旁逸斜出，织就这庞然的树冠，如巨人展臂，四方舒展。它旁侧的黄花风铃木，花期粲然却相形单薄，附近的柚子树虽枝繁叶茂，也只能在它的阴影下仰望。我每日在书房伏案，抬眼便是它，朝夕相对。

当初正是因为这棵树，我毅然选择这套旁人不甚看好的四楼。

记得初见时，我站在阳台，一眼便被窗外的盛景摄住心魂：满树紫红，如万千紫蝶栖枝，在冬日暖阳下流光闪烁，微风拂过，轻颤欲飞，娇艳灵动，美得不可方物。移步主卧，更为惊艳，窗前繁花铺天盖地，静坐窗台，只望着这一树绚烂，便可尘烦尽散，心生欢喜。

那一刻，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这间房。装修完毕，我将朝南的主卧改作书房，在此码字、读书、品茶、听音乐，偷得浮生清欢。后逢疫情，女儿为求安静，独自在此居家求学，静享这份美景两年之久。她常拍树影发于朋友圈，引来满屏艳羡。女儿说，窗前这树，最是养心，坐对繁花，文思亦畅然。原来，美真能为生命赋能。

相伴数载，我只记得它冬日盛放之美，却从未读懂它春日的沉默与孤清。直到今年春节，女儿回家过年，我搬来陪她同住。久居后我才惊觉，这棵寒冬里热烈绽放的树，竟在万物斗艳的春天里，选择了漫长的沉默。

清明过后谷雨至，南方已有夏意，可它依旧枝空无叶。清明后适逢我出差，出门前见物业张贴的修剪园林树木通知，我窗前这棵异木棉赫然在列。我心骤然一紧，一路反复叮嘱管家，千万勿动它半枝，唯恐再见时，旧影不复，徒留断枝。那几天我虽在千里之外，心亦悬于枝头，片刻难安。

出差回来推开门，我直奔阳台——啊！它竟趁我不在，悄悄抽芽了！那些鹅黄细叶，娇嫩如新生的婴儿，软软地贴于枝头，随风轻舞，正雀跃着拥抱大好春光。久违的生机，猝不及防撞入眼底，我心头一暖，竟欲落泪。次日再看，新叶一夜间竟膨大一倍，此后更是日日疯长，不过四天，已是新绿满枝，蓬勃张扬，宣告着生命的盛大回归。

原来，它用整个春天沉默蓄力，只待一朝喷薄。这，便是它的生命哲学。

三毛曾说，愿来生做一棵树，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中飞扬。而我窗前的这株异木棉，正是如此。身披铠甲，心有柔肠，冬日热烈绽放，不问喧嚣；春日沉默蓄力，不逐群芳。四时流转，它只守自己的节奏，不慌不忙，不悲不喜，“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沉默，不是荒芜，而是积蓄；等待，不是退缩，而是酝酿。整个春天的沉寂里，我不知它何时苏醒，却始终深信，它定不会辜负光阴。终有一日，它会猛然醒来，重拾昔日的恣意潇洒和蓬勃昂扬，再于万物敛藏的寒冬，燃尽生命最绚烂的色彩。愿我们都能如这棵树，守得住寂寞，等得到盛放，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热烈生长，自在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