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个人外出,见到异地风光,总不自觉地把其与故乡潮州对比。去苏州看枫桥,我觉得怎么说也比不上湘子桥,但“诗里枫桥独有名”,人家有张继的《枫桥夜泊》一诗传世,你没有。你一首民谣真比不上他四句唐诗。于是感叹:江山还得文人捧!
我去杭州西湖,一进场,心中就想起潮州西湖,觉得人家是贵妇,那山那树,矜贵得很,你只有敬畏、远观,而我看潮州西湖,觉得是位村姑,是我乡下邻居姐妹,很亲切,可亲近。
有回去了长沙,坐在爱晚亭中,心中填满的,尽是潮州古城北门那条深深小巷的气味。
我是去湖南大学探亲的,抽空跑到近旁的爱晚亭去,此亭坐落在湖大校园北侧,岳麓山的清风峡中。
时值深秋,我坐在亭中,很自然地想起杜牧的《山行》,因为这亭名正是从这首诗中来: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诗一直入选小学课本,不知道这诗的中国人可能极少。我一直觉得这诗的诗眼是“霜叶红于二月花”。没有这一句,这场景,什么石径、白云、傍晚有什么滋味?
但这一刻,一个远离家乡的人,见到眼前满山黄绿相间,略显稀疏的林木,竟无胜于二月花的感觉,只想着潮州四季繁花似锦,五月的金凤花红艳炫目,并没被枫叶感动。
四周很静,偶有秋风吹落几片树叶,落日余晖懒懒地停在树梢上。
突然,我的心被什么弹了一下:云,白云,远处山腰有白云,白云生处有人家!
多少回读过这句诗,多少次习书法写过这行诗,一直熟视无睹,这白云及人家有何诗味呢?平淡,平常。
但这回,一人远离家乡,在日之将晚时,坐在空无一人的山间亭子里,突然被“有人家”三字震撼到了,觉得这才是诗眼啊,这才是这诗得以流传千载的原因啊!
白云生处是有人家的,是热热闹闹的,是烟火十足的;那白云,说不定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炊烟。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为何爱晚?傍晚,牛羊入笼鸦归巢,家家炊烟招亲人。我记得少年在乡下到田间劳作,傍晚回归,觉得家特别温暖,与白天归来不一样,一家人就要围一起吃饭了,然后就是清闲享受天伦之乐了。于是,对“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似也有感触。
杜牧“坐爱”的晚,是看到白云生处,是想到白云中那些人家的烟火。
我以为,我读懂了杜牧。
我的思绪,被拉回到潮州古城北门那条小巷深处,那是我安家的地方,我怀念那里的烟火气、工夫茶!
潮州人的生活信条是:刻苦作,快活食。也就是努力工作,尽情享受。人生无非食、色二字,都发生在晚上及夜间。潮州古城人,一日三餐,最重视,最重要的是晚餐:早餐急着上班上学,白糜杂咸,匆匆忙忙;中午,上班族基本不回家吃饭,以填饱肚子为目的。只有晚餐,才是一天的享受,一家人围坐一起,慢慢享受着主妇精心操办的最合家人口味的美味家常菜。
潮州被评为首届全国十大甜美城市之一,称之是以“工夫、古城与烟火共酿的雅致之甜”。而这最浓烈的元素就是烟火气,大家都认为这烟火气就在小巷深处,我觉得表现得最活跃就是小巷的傍晚。
我家周边有四户邻居,低矮的房屋,逼仄的空间,使各户之间的做饭声、炒菜味都毫无秘密,谁家在烹鱼鲜,谁家在炒芥蓝,立即从窗口飘向邻居。炒菜时发现姜片没了,窗口问一声,邻居会立即从窗外递进去。你正吃饭,邻居会送一小盘新制油橄榄让你尝尝鲜。吃罢饭冲工夫茶,家家如是,我去你家,你来我家品茶,更是小巷邻居常态。每个夜晚,都这样让人喜欢,可否称之为爱晚巷?
虽未命名,但我真的很喜欢古城小巷的晚间,是我心中永远的爱晚巷。
来源 | 潮州日报
作者 | 李英群
编辑 | 吴冰
审核 | 林宗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