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通万里 心契比邻——《给阿嬷的情书》的共情力量与区域人文共同体建构
发布日期 : 2026-06-13 10:37:18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情通万里 心契比邻

——《给阿嬷的情书》的共情力量与区域人文共同体建构

吴燊

《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不能简单归结为“方言电影逆袭”或“亲情叙事催泪”。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借由侨批这一具体历史媒介,把个人情感、侨乡记忆与区域交往连接起来,使一段潮汕家庭往事获得了超越地域的公共意义。影片真正打动人的地方,除了故事情节,更在于它让观众重新看见:人与人之间最稳固的联系,往往不是抽象观念,而是牵挂、守信、托付和记忆。它表明,面向周边国家的人文共同体建设,不能只依赖宏大叙事和概念表达,更需要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中寻找情感通道。只有当区域关系能够被具体的人物、家庭和历史记忆所承载,所谓“民心相通”才不再停留于口号,而能转化为可感、可信、可延续的精神纽带。

回归人性共在:

跨文化共情的生成机制

跨文化共情的生成,首先依赖一种“人性共在”的叙事能力。影片中的潮汕方言、侨乡老屋、工夫茶、家书和南洋往事,本来具有鲜明的地方性;但这些元素并没有把观众阻隔在地域经验之外,反而成为理解人物命运的入口。原因在于,影片没有把地方文化处理成被观看的民俗景观,而是把它放回家庭伦理和人生处境之中。观众未必熟悉潮汕侨乡历史,却能够理解离别中的牵挂、沉默中的守诺,以及人在漂泊中对亲情与安顿的共同渴望。

侨批在影片中具有特殊意义。它既是书信,也是汇款凭证;既连接生计,也维系情感。银钱解决的是家庭生活的现实困难,文字维持的则是离散亲人之间的信任与想象。正因为“银信合一”,侨批才不只是通信工具,而是一种民间伦理制度:它把海外谋生者的责任、故乡亲人的等待、跨境流动中的信用网络凝结在一张薄纸之上。影片借这一媒介,使抽象的侨史变得可触可感。

更重要的是,影片中的情感并未停留在血缘亲情之内。代写书信、持续汇款、替逝者守住承诺的情节,实际上完成了从“家人之情”到“人间之义”的转换。它说明,真正能够穿越文化差异的,并非单一身份认同,而是人类对信义、怜悯和责任的共同理解。影片的动人之处正在这里:它没有用宏大话语要求观众感动,而是让观众在一个普通人的选择中看到伦理的重量。也正是在这里,地方经验获得了越出地方的可能,潮汕故事由此成为关于现代离散、家庭责任和人类共情的普遍叙事。

以侨为桥、以史为脉:

面向周边国家的情感共同体建构

影片中的泰国,不只是故事发生的异国空间,而是潮汕人“下南洋”历史中的具体坐标。对于侨乡社会而言,南洋从来不是遥远的他者,而是亲人谋生之地、家计来源之地,也是情感牵挂与文化延续之地。影片通过赴泰寻亲的叙事,把地理上的远方重新转化为情感上的近邻,使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不再只是地图上的相邻,而成为普通家庭命运中的相连。

“以侨为桥”的价值,正在于华侨华人具有双重嵌入性。他们一方面扎根侨居国社会,在当地劳动、经商、生活;另一方面又通过书信、汇款、语言、祭祀和家族记忆维系与故乡的联系。侨批所记录的,正是这种双向嵌入的历史形态。它不是单向度的怀乡文本,而是中国侨乡与周边社会长期互动的民间凭证:一端是海外生计的艰辛,一端是故土家庭的延续;一端是所在国社会的现实处境,一端是中华家庭伦理的深层牵引。

因此,情感共同体并不是凭空建构的概念,而有其历史肌理。侨批网络运行百余年,依靠的是民间信用、乡族关系、商业伦理和跨境协作。它早已在国家与国家的正式交往之外,形成了更为细密的民间联系。影片重新激活这一历史记忆,其深层意义并不是复述一段旧事,而是提示我们:区域人文共同体的根基,往往生长在普通人长期积累的信任之中。

整体而言,影片通过侨民经验揭示彼此早已相互嵌入的历史事实。潮汕地区与泰国、与南洋之间,既有迁徙史、谋生史,也有互助史、情义史。影片以一个家庭的故事打开这一历史层面,使观众意识到,中国与周边国家的人文联系,不是外部添加的交流工程,而是深植于民间生活、家庭记忆和共同经验中的历史存在。

以文化人、以心聚力:

影像叙事的深层时代价值

从文化传播角度看,影片的启示在于:最有穿透力的传播,不是急于解释一个地方“有什么”,而是让人理解这个地方的人“如何生活、如何相爱、如何守信”。文化在影片中并非被展示为静态符号,而是呈现为一种价值秩序。阿嬷的等待、后人的追寻、家书的保存、异乡人的承诺,共同构成了侨乡社会的精神图谱。观众由此理解的,不只是一个地方的风俗,更是一种关于家庭、信用和故土的文明经验。

影片还提示我们,凝聚侨心、沟通民心,不能只靠身份召唤,而要靠情感唤醒。海外华侨华人并非抽象符号,他们既属于故乡记忆,也属于侨居国现实。尊重这种复杂性,才能讲好侨乡故事。放在更长的历史视野中看,区域关系的稳固并不只取决于现实利益的连接,也取决于人们能否在彼此的故事中看见相通的情感、相近的伦理和可以延续的信任。这种以文化化人、以情感聚力的能力,正是地方叙事参与国家人文交往的重要方式。

这对地方文化走出去具有启发意义。潮州的文化资源不应只被理解为旅游资源或民俗资源,也应被视为解释中国人与世界关系的重要文本。侨批、潮语、工夫茶、祠堂、民居和民间信俗,都可以成为讲述中国侨乡与周边国家交往史的入口。关键不在于把地方文化讲得多么古老,而在于说明它如何回应当代人的普遍处境:迁徙如何安放心灵,家庭如何抵御漂泊,诚信如何穿越海洋,记忆如何塑造未来。

《给阿嬷的情书》最终启示我们的,并不止于一部电影如何打动观众,而在于一种人文共同体如何可能。它不是从抽象概念出发,而是从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家庭伦理和历史记忆中生长出来;不是以宏大话语压倒个体,而是让个体命运照见区域交往的深层肌理。

侨乡的故事,表面写的是家书往来,深处写的是中国人与周边世界相遇、相知、相互托付的方式。当侨批从档案走向银幕,从家族记忆进入公共叙事,它所激活的不只是乡愁,更是民间信任、文化认同与区域情感连接的再生产。对于今天的中国而言,这种连接具有持久意义:它能在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中,为周边人文交往提供温和而坚实的情感基础,也能在凝聚侨心、增进认同中涵养国家文化安全的深层支撑。情通万里,故能心契比邻;以心相通,方能共同走向更宽广的未来。

(作者系广东财经大学国家安全与发展研究院博士生)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郭洵汐

审核|梁佳涛



人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