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
电影放完,我一直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离去,身后的许多人也一样,大家都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什么?等什么呢?或许是等年轻的木生回去和淑柔团聚?等阿嬷在梦里看到的那个青年再从水底钻出来,露出阳光灿烂的笑脸,告诉她,等他当了老板赚了钱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走出影院,我脑海里一直回响着的,却是南枝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我给你寄的咸猪肉,收到了吗?”
“有收到。”
“好吃吗?”
“好吃。”
“好吃我还寄。”
两个历经苦难的女性,在人生的暮年相见,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撕心的悲痛,只有如此平淡平静的交流。可就是这句看似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却让我一阵阵鼻翼发酸,瞬间泪湿眼眶,心底巨大的感动和不可抑制的情绪如涌泉般汩汩而出,奔涌不止。

《给阿嬷的情书》表面讲的是一封封跨越南洋与潮汕地区的侨批,骨子里写的却是两个伟大的女性,如何用沉默的善意与坚韧的守望,撑起彼此艰难坎坷的半生。它不是爱情片的注脚,而是一封真正写给女性之间深厚情义的史诗。
谢南枝,一位泰国华侨的后代,作为家里的“走仔”(女儿),原本注定是“要走的仔”(嫁出去),而她却坚定地做了一位“不走的仔”,陪伴父亲,守住家业,是妥妥的家庭顶梁柱。在木生去世后,她更成为了那根“南枝”——伸过山海去连接木与叶的桥梁。
郑木生早逝后,她本可以抽身离去,木生那个远隔重洋的唐山老家,本与她毫无关系。可她却选择了最伟大也是最艰难的那条路:以一个善意的“谎言”接过重担,从此模仿木生的语气,学华文,教学生,四处打工,一笔一画写下家书,按时汇款,替他爱他的妻儿——这一守就是十八年。她从目不识丁的南洋孤女,长成独当一面的坚强女性,办学堂、养孤儿,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桥。她没有被命运的磨难压垮,反而在坎坷和不幸中,悄悄从背后托住了另一个女人的生活。这种毫不索取、从不炫耀的默默成全,本身就是最有力量的女性书写。
影片中的叶淑柔,那个秀外慧中,看似柔弱却无比坚韧的母亲,就是那片沉默扎根的叶。
年轻的淑柔,因为和木生的一见钟情,一位大家千金不计贫苦,毅然决定和穷苦的木生私订终身。木生被迫过番后,她在老厝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守着一封封侨批苦苦等了一辈子。在得知丈夫早已不在,这十八年的信件是出自另一位女子之手时,她没有崩溃质问,只是摩挲着泛黄的相片,红着眼轻声问:“她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多的孩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导演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这句台词原本剧本中是没有的,是演员在表演时自己加入的。是的,这就是女性对女性最深的理解与悲悯。年老的叶淑柔,经历了独自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成人的艰辛,太能共情那张老相片里带着那么多孩子的谢南枝了。她用一生证明:留守与等待不是软弱,在孤绝中咬牙扛住一个家,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英勇。
影片中更为打动我的是,南枝和淑柔虽从未谋面,却一直互为精神支柱。南枝在异乡遭遇磨难,生活陷入疲惫无助时,只要想到唐山的老家“她还在等着那封信”,便毅然再次提笔,写下那些慰藉淑柔,也温暖自己的文字: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
“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过于节俭,一切有我。”
“白驹过隙,子女有了青春模样,你我虽已鬓染白发,相爱相惜,未减半分。”
“谁言女子之肩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往后切莫孤勇,平安为要。”
这些都是谢南枝借木生之口藏着的真心话,也是她对叶淑柔最深的共情与致敬;更是一个女人用尽半生的力气,为另一个女人守住的精神灯塔。淑柔在人生的至暗时刻,手里攥着这些侨批,知道自己和孩子不是被抛弃的,虽相隔万里,但木生的爱一直陪伴在身边。
十八年书信往返,南枝对淑柔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接济,更是灵魂上的彼此撑托。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爱情,超越了血缘,是两位女性在时代的夹缝中结出的伟大同盟。
影片的最后,当年老的淑柔和南枝坐在夕阳里,两双刻满岁月痕迹的手交握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女性力量的史诗”:它可以是一封不肯中断的信笺,可以是一口好吃的咸猪肉,还可以是一句“我替他爱你十八年”的无声承诺。女人撑托女人,从来不需要豪言壮语,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在她淋雨时,默默递一把伞,静静陪她走完剩下的路。
这封给阿嬷的情书,是谢南枝写给叶淑柔的,也是所有女性写给彼此的:你不必独自硬撑,我在这里,虽隔着万千山海,但我一直都在。
我想,或许这就是影片最打动人心的力量,也是影片持续火爆的原因。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潮州市作协副主席、二级文学创作)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郭洵汐
审核|梁佳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