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英群:此心安处是吾乡
发布日期 : 2026-06-26 09:38:41 文章来源 : 潮州日报 潮湃新闻客户端

我给友人小李发微信,两天后才接到回复。他说是回乡下老家去,回城来才见到我的微信,他说他的家乡在凤凰山的另一侧,穷山僻壤。现在通公路了,以前,进城一趟可是天大的喜事。

听到他回乡下老家,我心中涌起一阵温热,立即想起王维的诗:“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奇怪,小李的家乡,并非老李我的故乡。他从家乡回来,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也许,每个客居他乡的游子,对故乡都有王维一样的希望,热盼能知道故乡的一切吧。

我的故乡在揭阳乡下,我离开她70年了。以前双亲健在,是常回去的,后来,弟妹都外出了,30年前,父亲去世,母亲被二妹接到汕头去,故乡没直系亲属,只剩那两间老屋,我也30年没有再回去。父母在即家在,父母不在则没了家,没有家哪有乡?我是只有出生地,没有文化意义上的故乡。

但故乡永远在心中,还很想知道故乡的寒梅们著花了未。小李提及回故乡,引起我心中那一丝颤动,也许并不太奇怪。

但是,让我错把他乡作故乡的更主要原因,是他的老家在凤凰山之南。

我这辈子从事的职业很简单,当了几年中学教员,以后就在文艺演出团体任职直到退休。1966年春节过后,我所在的文艺宣传队奉命到小李家乡的山区为贫下中农送去革命文艺。那时,那里叫作凤南公社。

我们全队15人,带着两台节目进山。那时,实行军事化管理,要自挑行李,包括个人用品及演出道具,各人肩挑。老实说,这很不容易,每晚演出,自己搭台,演出后收拾道具,第二天过点,挑着行李急行军,这对15人中多数来自城市的年轻人,每天都是考验。

当时,按上级要求,我们必须把革命文艺送到老少边区的人民家中,去凤南公社,不准遗漏一位贫农兄弟。我们在那里演出40多天,真的没有漏掉一个村、一户人家。记得在曾厝村演出后,听知山上一户人家有位80多岁老姆昨夜没下主村来看演出,我们就在村干部的陪同下上山,专门为她演出一出小戏和几个曲艺节目。老人家一辈子没看过什么文艺表演,看后只说一句:“哦,这个就叫做戏哪。”

山区很美吧?是的,高山流水,曲径通幽,花香鸟鸣,白云生处有人家。但当年在山村演出,这一切都成了障碍险途。记得有一次过点,淌过一坑流,女队员小方的凉鞋被水冲走了,惊得哭了。那鞋一下子不见踪影,下面是一个深潭,很吓人,绝不是当下作为旅游景点的“幽谷逸林”那么写意。

那40天真的很辛苦,但我要说,留下的是温馨,是我至今想起来都感到很珍贵的经历。我们这支小队伍,走过的地方够多了,曾经用两个月时间,从惠阳到紫金再到英德,然后是湛江,再到本省最西边的信宜,直下海南岛的六连岭下、万泉河畔。那经历都没如凤凰之南留下这么难忘的印象!

因为凤南山区的农民兄弟,留给我们的都是温暖,都是精神财富。

小方的鞋不是被急流冲走了吗?当时只好抽出一双演出用的布鞋堵近前。当晚演出前,二位青年把小方丢失的鞋送到小方手中。他们是怎么找到的?追了多远?没说,只是纯真的笑脸!

在曾厝演出当晚停电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台下突然亮起无数火把,那是山民准备看完演出回程作照明用的薪火。几位健壮的青年民兵把最亮的火把高举,站在戏台两侧,高喊着:“继续演出!”

小郑在小戏《游乡》中扮女主角,唱得嗓子哑了,应该是上火。一位老姆找上门来,送一包凤凰茶,说是藏了十几年的老茶,最能降火。

后来我们准备回城了。但却上演了一阵“下雨天留客”。连续一周下个不停。我们最后停留的村子,应该就是小李的家乡吧,从村前可以看到韩江。村子姓李的人多,我们住的是一座书斋,贝灰的墙,红砖的地板,不是各村所见的石屋。

雨一直下着,记得队长征求大家意见,一致同意等雨晴再回潮州。他找来一部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让我给全队朗读,组织讨论。

我觉得这个村的村民很有文化修养,有一位长者每天来陪我们冲茶聊天,记得他说当年南昌起义军进军潮州时从这里经过,他见过一个军官。

离家40天,居然没有急着回去的愿望,似乎很心安,这很有意思。

这一役,使我对凤凰山有了感情,后来又多次来到凤南公社、凤凰公社深入生活,创作了大型潮剧《双凤岭》、歌舞《凤凰山上采草药》《凤凰山上创新天》,更有长篇快板《石头村》,后来入选了初中语文课本。我忘不了凤凰山,忘不了那里的山民。我生活在他们中间,感到心安。

这也许就是我错把他乡作故乡的缘由了。苏东坡不是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吗?


编辑|翁纯

审核|梁佳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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