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我生活在乡下老家，参加过田间劳作，对这俗语印象良深。乡亲们耕作时那种儒工、精心、细致有很具体的感受。

因为喜欢上文艺创作，也曾写文章对这俗语作点解读。潮汕地区人多地少，土改时我村农民每个人口分到8分地，精耕细作完全为了多点产出。再说，不多花时间，闲着也无事干，这都是客观环境使然。文章写了也发表了，自以为读懂这俗语，也了解了潮州人。

随着年龄增长，见闻增加，渐渐对自己产生怀疑。比如水稻，在插秧时，乡亲们也不是每户都很精细，没必要对株距、行距都细细研究，插完一望，行距、株距，横的纵的都笔直，连斜着看都很整齐。等到收获时，那些播种时粗糙点、凌乱点的水稻也不见有明显减产。真是何必花那么多工夫！

后来见过父亲种菜种地瓜，我否定了下绣花般工夫是为了高产的认知。

他是被乡亲们称为最儒工的老农。我与他去插地瓜苗、种蔬菜，那一畦畦的园地很整齐，边缘、地面近乎起厝砌墙的水准，荷起锄头要收工回家了，他还左看右看，绕园观察，某处沙土略有突出，再下去挥锄平整，再远远观察一遍，满意了才收工，我看他是一脸满足。

我离开故乡，有机会到潮汕各地走走。我觉得，潮州人不仅作田精工细致，衣食住行各方面也很儒工儒雅，比如许多宗祠屋顶用嵌瓷工艺塑出龙凤百花、家家户户做红桃粿用图案精美的粿印，为什么作田精心会以绣花作比喻？绣花可不是擦地板、叠被子那种家务活，那是什么？那是艺术创作！

我突然明白了，潮州人对待生活，干每件事不只看到物质价值，更看到艺术价值。丛熙公祠门楼肚的石雕，那条粗细如火柴梗的悬空牛索是艺术，屋顶美轮美奂的嵌瓷是艺术，木雕、绣花都是艺术。为了追求艺术，他们付出了什么？记得《姑嫂鸟》的传说么：姑嫂俩是绣花能手，绣尽天下百花，就是未能绣出杨梅花。杨梅花是在天亮前开的，天亮就凋谢了。为了一睹杨梅花芳容，姑嫂寅夜上山。天未亮，花未开。两人商量，姑回家做早饭，嫂留下候花开。姑做好早饭回到山上，不见嫂嫂，只见地下有血迹和一只嫂嫂的鞋，明白嫂嫂被老虎叼走了，拼命呼唤“嫂啊、嫂啊”，一山追过一山，喊得喉咙出血，仍在喊，终于变成一只鸟，年年在山中呼唤着“嫂啊、嫂啊”。

潮州人编这个故事什么用意，告诉你，为了追求艺术，可以付出生命。于是，我们在潮州人的衣食住行中都见到艺术的元素：衣物上有潮绣、抽纱，食的，潮州小食的造型各异，住的有嵌瓷和牛索，行呢？文祠山间有条古道，上坡段铺着油蔴石板，为了防滑，工匠们把石面剉粗，但绝不乱打乱凿，而是雕出很美的花、鱼及各种图案；古城东门外的天水路正中处，保留一株老榕树，它让不少市民和外来游客点赞，觉得充满诗意，有利于观赏风景：一侧临江称为滨江长廊，沿江岸种着高大的木棉树，阳春三月，真的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沿江散步，你就是在诗画中。湘子桥上廿四座楼台是建成廿四个样式的，异彩纷呈。亭名及对联，其词意、其书法，更是艺术。行进在艺术长廊中，感觉就是不一样。我忽然忆起父亲绕菜园观察之后那一脸满足的神情，他是在创造美，他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什么叫诗意的栖居？我想，人生活的环境应该有美，没有美很难有诗意。

我似乎明白潮州人作田似绣花了，因为他们一直在追求生活中的美，因为这就是潮州人的审美。

编辑｜蔡杨

审核｜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