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琐记
□ 陈晓华
“看戏哇,来去看戏哇……”大暑天气,夕阳的余晖还在烧着斑驳的西墙,乡间巷里已此呼彼应着声声催促看戏的叫喊。正紧张地吃着晚饭的我们就会被母亲催促着:“吃快点,吃快点!迟了就不带上你们了。”而我们却偏偏很不争气,不是妹妹掉了饭就是我洒了汤。这时,在母亲收拾桌面、地面的手忙脚乱中难免夹杂着她焦躁的斥责:“哎呀,哎呀!真是越赶越忙!”匆忙中,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结束了这顿晚饭,也不知道母亲她自己到底有没有吃饱。一向勤快的母亲把碗筷摞进洗碗盆里,一手抱起妹妹一手拽着我,招呼着左邻右舍,就向戏园奔去了。
这已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事了。当时,每逢乡里戏园上演潮剧,我的母亲总会托看管戏园的茂老叔买上几张好票:其中两张是孝敬外公外婆的,而我和妹妹因为年纪小,照例可以享受免票的优待。在潮剧团演出的那几个晚上,我的母亲总每场必到:饭可以无肉,戏怎么可以不看呢?有这样的一个戏迷母亲,我的童年回忆里涂满了斑斓的戏彩,回荡着悠扬的弦乐。
我们乡里的戏园是露天的。戏台很简陋,水泥墙面剥落的痕迹随处可见;座位是用石灰沙和水泥浇筑而成的长墩,裂缝和损角也习以为常。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夜色迷茫,布景和灯光总会把观众带进远离苦涩和沉重的况境中。炎热无所谓,带上一把蒲扇或自制的纸扇就行了;寒冷也等闲,带上一件棉袄或破被子在夜深时给孩子披上就可以了;比较担心的是大雨天,露天戏园确实麻烦不少,但戏迷们岂是大雨所能吓退的,不看到“擎棚板”绝不罢休!
那应该是戏园的鼎盛时期吧!六七岁的我把皇帝的头冠说成是家里大人睡觉用的“飞机枕头”,这个联想在很多年后依然是母亲与邻人闲聊看戏时的笑料;刘咬脐射中的白兔带箭逃走来到井边到底是被谁拾去了?这个问题藏在我的心里,困扰了好久好久;听说莫愁女要被挖掉双眼,那场戏我怕得趴下头不敢看,但她双眸的忧愁已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十岁左右,再到戏园看戏,我已经能看懂戏中人的善恶美丑。再看《莫愁女》,我会为少夫人的狠毒而愤恨不平,更为莫愁女的遭害而悲伤不已。我还记住了郑舜英、邱楚霞、许淑婉这些名演员的名字。当《莫愁女》《连城女》《回唐山》等剧目作为热点话题还在田间溪边为叔伯婶姆们的劳作消乏助兴、热度未减时,又传来了戏园上映电影《张春郎削发》的轰动消息。戏园迎来了生命里的高潮时刻。
这是一种全新的看戏模式。我相信,那一场戏给那一代人的潮剧体验应该是空前的。高山流水的灵动,书生琴剑的潇洒,让人耳目一新;阿僮的活泼可爱,半空的亲切滑稽,让人忍俊不禁;皇家仪仗的威武,祈福法仪的庄严,已让全场屏息。高贵华美的双娇公主终于出镜了!“瑞霭凝香界,诚心祷莲台……”婉转骄矜圆润清亮的曲韵好像穿透夜幕飞越银汉,又如幽泉流入每个人的心田;低眸观扇的特写一闪,整个银幕成了一幅画像烙在每个人的眼帘,睁眼闭眼,活色生香。可以说,锣鼓一响,让人如痴如醉的戏园座无虚席,让人似梦似幻的夜晚万人空巷。一日三餐的饭菜有些粗淡,从早到晚的劳作真的很疲累。那么,戏园看戏或许就是当时最有诗意的生活内容了!
时代的脚步不断向前,昨天还在乡村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戏园不经意间就被人们冷落了。“看戏喽——来去看戏喽——”依然是此呼彼应的催促声,人们却成群结队往村前的小旷场走。那里有一台彩色电视机,在特定的时间段会放映潮剧录像。戏台变小了,但人们看潮剧的热情依然不减,慢些去就只能站在离电视机十米左右的人群后的长凳上。《龙井渡头》中美娘的发式最奇怪,像把镰刀悬在后脑勺;《姐妹易嫁》中的大姑娘最可笑,把个好丈夫给丢了;《六月雪》中的窦娥最冤了,老天爷随即应验了她的咒语。而我们最期待的还是九月九——可以让外公外婆也来过一把戏瘾。
重阳节刚好是我们乡里的“老爷生”,为了祈祝合乡平安,就会在老爷宫前做纸影戏(铁枝木偶)和放映潮剧电影。这一天,我和妹妹会在午饭后就扛了长凳或拿一些破席子去占位子。当然,因为抢位子与人口角的事情常有发生。回忆中这也就成了看戏前有趣的序曲。晚饭当然要提前吃,因为我们要去带外公外婆去看戏啊!尽管连续几年放映的都是《陈三五娘》《苏六娘》《刘明珠》这三出戏,剧情、唱词都很熟悉了,但我们与外公外婆每一次都坚持看到夜深戏终。虽然与戏园看戏不可相提并论,但这些潮剧精品却让我这个小学生渐渐受到了古典文学美的熏陶——诸如“殷勤为谢深情意,愿下温峤玉镜台”“蜡烛有心还惜别,青鸟无情信难通”“天香常绕谷,君子不沾泥”这类唱词辞致雅赡,品之令人如饮甘醇,余味绵长,也更让我体味到潮剧这个传统地方剧种几百年来在粤东地区代代相传、老少皆宜、雅俗共赏的特殊魅力。
后来,我小学毕业,离开了与戏园相邻的小学校。后来,外公外婆也相继去世了。后来的后来,戏园被改建为小学新校园。回首方悟,与家乡潮州戏相约的时光里已深深留下我童年成长的脚步,而昔日看戏的情境已如黄鹤杳然。
告别了一个个站台,奔波大半人生旅途的我眉间额头已印上了时光的褶皱,“追剧”热情却依然被随时唤起。从对电视频道的播出时间的焦灼计算到自买录像影碟的精心挑选;从对着电脑屏幕的局促到点着手机的随意;从乡村旷场临时戏台,到拥有现代化先进设施的影剧院:看潮剧所给我的情感震动和美学熏陶已成了我生命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戏看得多了,鉴赏能力也有所长进。虽说老剧目常演不衰,老一辈演员的表演百看不厌,但是,有时也不免有新剧目精品难觅、新名角难以为继的嗟叹。
那晚,妹妹约我和母亲去市文化艺术中心大剧院看戏。名角“莫愁女”宛若三十年前的模样,岁月似乎舍不得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看着看着,我走神了。恍惚间,我又好像回到戏园看戏的童年。我仿佛还挽着外婆的手,看到外公满是胡子茬的脸泛着沉醉的笑意……月缺了月又圆,沧海是否还会变成桑田?时过境迁,人事变幻——我明白,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不变的是一份真诚执着的情怀,经过岁月的窖藏而愈发甘美醇厚。再看眼前,台上新老名角竞演精彩不断,台下小儿女们看戏夜深不倦;又思近来,各地业余剧社如雨后春笋纷纷涌现,潮曲演唱比赛选手水平如芝麻开花节节攀升,潮曲演唱短视频借助网络平台有破圈传播趋势:我好像感到,古老的潮州戏正在焕发着一种新的文化魅力,又如悠悠韩水润泽着新时代潮人的精神家园。此时,心中有一个声音和着悠扬的弦乐渐渐明晰: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上潮剧,会有更多人懂得传承和发扬潮州戏的意义,我们所挚爱的潮州戏一定会守正开新、再谱华章。
来源|潮州日报
编辑|蔡杨
审核|詹树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