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楚楠
《潮州诗萃·清》[吕玉璜]条载,吕氏有一首诗,题、文为:
《余向萃乡先哲遗诗,披诵之馀,间有会心,辄欲汇全部诗都为一集,以<潮声>名之。近商之郑平阶明经(重晖),亦有同志。先贻三诗,以为他日辑诗之券。》
一、古瀛有诗苑、辑者双山陈(陈公珏)。前编列唐宋,迨及元明人。后集熙朝彦,文采咸彬彬。择粹而芟芜,风雅罗海滨。卷轶虽未富,金碧无泥尘。双山先我嗜,居近嗟年湮。百年沐圣化,才藻逾振振。继此襄盛事,玑璧尺寸珍。
诗中提到的《古瀛诗苑》,初刊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距道光(1821-1850)间正好一百多年。系由陈衍虞之季子陈珏(编辑)与侄陈王猷(校订)之潮州厉代诗歌总集。吕玉璜感到该《集》“卷帙虽未富”(康熙以后诗作未收),有必要“继此襄盛事”,因有编《潮声》的打算。
二、谦山集诗海(温公汝能),诗少潮人编。群雅太史纂(刘公彬华),未搜潮海滨。海滨古邹鲁,岂无笔如椽。等身有著作,罕付梨枣镌。锦囊有佳什,多少随尘缘,文传有福命,并俟来者传。韫椟玉羞炫,移时光黯然。怆此万心血,襟期同郑虔。
该诗说的是,温汝能(1748-1811年,字希禹,号谦山,顺德人。官至内阁中书舍人)编《粤东诗海》,吕永光先生在《粤东诗海·前言》认为该书(106卷)“其佳处有三:一曰内容详赡……二曰议论允当……三曰采择精严……<诗海>作为最受重视之粤诗总集,其文献价值自不待言。”但吕氏却嫌其“诗少潮人编。”如有“潮州诗史”之誉的诗家陈衍虞,(海阳(今潮安)人。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清顺治十二年[l655]出任广东番禺县教谕,迁广西平乐县知县,以老乞归。)据《莲山诗集》载,刊录有诗作1973首,《粤东诗海》仅收其《宿筀竹园田家》一首。而同为明末清初人、广东南海籍之程可则(1627-1676。字周量,小字佛壮,号石臞),则收录诗题134首(其中题为《江南弄七曲》录七首、《送屈翁山归里》录六首……如按一题多首计算,总数近二百首)。仅举此为例,潮州籍之诗群亦收录不多。
吕《诗》中提到的“群雅太史纂(刘公彬华),未搜潮海滨。”是指嘉庆十八年(1813)番禺人刘彬华(字藻林。嘉庆间成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故称“太史”)编纂的《岭南群雅集》(录冯敏昌[钦州人。乾隆进士]以下72人之诗)。其中未收录潮汕诗人群之作品。因此,吕《诗》中有“海滨古邹鲁、岂无笔如椽……文传有福命,并俟来者贤”之叹。隐约之间,实有叹息,怨其重视岭南文化,轻视潮州文化之倾向。再以“怆此万心血,襟期同郑虔”为结句。
三、郑虔老著书,日坐书堆里。秉笔扩新闻,考据精故纸。上下三千年,双眼明于水。巍然鲁灵光,风骚屈一指。此意吾与商,闻之兀然喜。谓此才鬼灵,诗心得不死。如海复如江,汇作《潮声》矣。君早入溟搜,共持珊网起。
先把诗中典故略作解释。鲁灵光殿:在曲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序》:“鲁灵光殿者,盖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馀之所立也……遇汉中微,盗贼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以比喻仅存的人或事物,简称“鲁殿”。清·赵翼《新春即日》诗:“死尽故人成鲁殿; 占先春色有唐花。”溟,指海。《文选·张协<杂诗>之十》:“云根临八极,雨足洒四溟。”李善[注]:“四溟,四海也。”故“溟搜”之意,宛如在大海中搜寻。珊网:捞取珊瑚的铁网。亦简称“珊网”。语本《新唐书·西域传·拂菻》:“海中有珊瑚洲,海人乘大船,堕铁网水底。珊瑚初生磐石上,白如菌,一岁而黄, 三岁赤,枝格交错,高三四尺。铁发其根,系网舶上,铰而出之,失时不取即腐。”引申指收罗珍品或人才的措施。清·曹寅《答江村高学士时方求楝园藏画》:“竟脱珊瑚网,今登玳瑁床。”
吕氏此诗,先言要以郑虔为板样(唐·郑虔,字弱斋、荥阳人。天宝初为协律郎。唐玄宗爱其才,更置广文馆为博士。善图山水,好书,苦无纸,于慈恩寺贮柿叶数屋, 日取叶肆书,岁久殆遍。尝自写其诗并画以献。玄宗大署其尾曰“郑虔三绝”!尝为《天宝军防录》,言典事赅,诸儒称服。时号郑广文)。吕诗后段拟定书名为《潮声》,希望同志之君早日溟搜,毋令其书告阙。
《潮州诗萃》又载,与吕玉璜同时中秀才、主讲城南书院的吴世骥有《题吕小伊<刻烛吟馆诗钞》四首 ,其第四首曰:“筝琶听罢涤烦襟,怀古瀛州一片心。大伊正声今已矣,更无人与证潮音(原注:尝欲蒐采郡先辈诗汇为《潮音集》)。”(吕玉璜原诗题为“以《潮声》名之”,此以《潮音集》命名。“声”“音”义同,恐记忆有误。)但不管怎么说,该诗作为互证资料,功不可没。
据光绪《海阳县志·列传九》载:“吕玉璜,号小伊,先自斗文(今属潮安区浮洋镇)移居郡城。少孤,其母潘恭人延师课读,与弟玑璜俱有声庠序。家丰于赀,玉璜乃蒲洒出尘,绝无富豪气,性耽吟咏。道光间选授曲江训导,履任数月,即解组归。图书满室,以风雅自娱,为知府黄安涛、知县徐一麟所器重,公馀即邀唱和。又与黄广文兆荣、廖茂才日昌诸名士骚坛角逐,称盛一时。镇平黄钊称其诗‘冲和闲适,一如其素履。’著有《刻烛吟馆诗钞》。”
《县志》全无涉及吕玉璜拟编《潮声》一书“辄欲汇全部诗都为一集,以《潮声》名之”一事。可能以是书未编成而吕氏先卒的缘故。但《潮州诗萃》既已刊载吕氏三诗,题、文均表明其嫌《粤东诗海》“诗少潮人编”、此前刊行的《岭南群雅集》亦未搜潮海滨”,拟编“郡先辈诗”,并定名《潮声》,惜时不我待,未刊行而已卒。
迨至民国初年,学者温丹铭先生在《潮州诗文萃徵乡先哲遗集启》结句中说:“亦使知人论世,后起同资云尔!”是知温先生尝发启事,鼓励“孝子贤孙,故家世族,惠之秘册,假以遗书。”经过一番搜集之后,“全书50卷,选辑了自唐、宋、元、明至清末的潮籍诗人436人,诗歌6530多首,凡百馀万字。”(吴二持《校点后记》语)成为遑遑巨著。文中未提吕玉璜遗诗一事。1990年汕头大学召开“中国文献学会年会暨潮汕文献学术讨论会”期间,汉学泰斗饶宗颐教授在参观汕头市图书馆阅看藏书时,发现《诗萃》尚保存完好,他当时便说:“这部《诗萃》具有很高价值,潮汕文化中心应尽快组织整理出版。”汕大爽快地接受了这个项目。经多年努力,2000年此书终于出版,饶教授写了《序》。
吕氏拟编《潮声》一事,见诸《潮州诗萃》第793页,虽然因吕氏早卒而未编成,但已成为历史事实。光绪《海阳县志·吕玉璜传》、温先生《启》、饶教授之《序》全未只字提及,应是吾潮历史的一宗憾事,特为文补足。
[附]
温丹铭《潮州诗文萃徴乡先哲遗集启》
粤自泰山斗北,昌黎起化之邦;明月海南,赵子婆娑之地。洎夫炎宋,益懋人文。许漕使代握隋珠,刘安抚家传和璧。尚书三疏,震直节于山朝;夫子万言,著华声于大学。以及礼经析义,传伊洛之渊源;易范成书,跻孟京之堂奥。知邹鲁独在潮阳,虽小民亦知礼义。时登末季,竞切勤王;运入胡元,独多隐士。歌钓矶之明月,弔战垒之落晖。乃至一曲平元,大义能明巾帼;七言上俞,先幾犹胜乎须眉。吁,其盛矣!然而揭阳钜集,惟存栖凤微吟;天水奇编,仅见序韩一作。考高阳之旧著,记剩苏楼;访大宝之遗文,赞惟韩木(大宝尚有大云洞一赞,见《阮志·金石略》,惟不甚著)。寥寥短什,歌传江上之山;落落文章,人吊邺中之塚。遂使问天无术,难资呵护于鬼神;出土有灵,冀丐搜罗于金石。弥足贵也,不其悕乎?
胜国右文,海隅渐化。人知砥砺,士竞濯磨。中叶以还,人材益盛。虽寇盗方殷,而弦歌不辍。岂第科名足翘岭表,即论事业亦比中州。翁襄敏之威名,功存塞北;薛中离之道学,统辟天南。太乙名儒,接渊源于若水;东蒲殿撰,追著作于眉山。薛氏祖孙,休论三凤(指饶平薛清埜五世);萧家昆季,不论八龙。鼎革沧桑,岁寒松柏。郭正夫之大节,罗铨部之高风。桑浦行吟,何殊泽畔?湖山处士,独傲首阳。昭代以来,气节稍衰。而文章尚炳,球琳琬琰,源探宛委之编;鹤膝犀渠,识迈制科之业。中兴间气,崛起异材、丰政中丞,著三吴之治绩;埔阳太仆,奏两汉之循良。各有高文,足辉近代。况复天涯沦谪,流连十相之祠;海上播迁,慷慨三仁之节。穷愁有志,岭海成书。侨寓弥多,采风不少。皆足备此邦之文献,供南国之輶轩。而乃珊网莫搜,宝山终弃。羽陵蠹简,谁收三箧之书;龙威秘文,俨等穷荒之迹。岂真偏隅著作,难进于中原;抑僻陋文风,无当于大雅欤?
曩者方崖都督,曾观诗苑之成;默斋广文,亦有耆旧之集。而或则取材过狭,致贻窥管之讥;或则断代是拘,不免遗珠之憾。
迩者海水群飞,风云日亟。四夷成交侵之势,文武有道尽之忧。未习新弦,遽委旧轸。汉廷儒士,徒知利禄之途;郑国子衿,但传佻达之状。而环顾夫西海名邦、东邻岛国,方且博考东方之古学,研究中土之文明。聚环瀛之简册;顾乡土之阙残,能无泚颡?是用不辞谫陋,愿竭驽骀 。一代巨编,敢追姚铉。方隅总汇,庶配吴都。所望孝子贤孙,故家世族,惠之秘册,假以遗书,俾得众卉纷罗,饱掇春林之秀;群流共集,蔚成沧海之观。岂徒彰微阐幽,先民有作;亦使知人论世,后起同资云尔。
饶宗颐教授(《潮州诗萃》)《序》
潮州诗咏结集之业,肇于南宋知州常祎。元《三阳志》云:“古瀛集,帙三,凡著述之关于州,常侯祎命编为集。”此说已见引于王象之《舆地纪胜》。《永乐大典》(卷五千三百四十五)“潮”字号所录“题咏”一门,殆即出自常氏之集,其中多难见之篇,如陈知柔“读潮本韩集”是也。明时潮志简略,于诗未有专辑。入清潮志,遂有“古今文章”之类别,吴颖、林杭学皆诗家,故选录益备,尤以康熙志,操纂政者为陈衍虞(园公),其子珏、孙王猷、曾孙学典皆二吟事,陈子一门,以诗世其家,焜耀一时,楼俨序《蓬亭诗》备致推挹之词;珏编《古瀛诗苑》五卷,有世馨堂刻本,流传闾里,风行至今。我家旧有《潮州诗徵》稿本十数册,密行批注,传出谢锡勋之手,未遑董理,惜乎经乱亡佚,无从踪迹。大埔温丹铭太夫子,居汕市日久,留心潮事,网罗放失,数十年锲而不舍,成此《潮州诗萃》50卷,计甲编12卷,乙编36卷,闰编2卷,共25册。精抄工整,凡辑录唐宋元明迄清末,共436人、6530馀首,为集大成之总集,条流昭晰,闳博精详。考作者生平,兼扬榷其风格,古今作品,咸萃于斯,诚海涵地负之巨观,足为来学矜式,厥功伟矣。此书原稿保存完好,仍岁以来,余力促先为整理,以广其传。顷者标点勘校毕事,绣梓在即,行见不胫而走。考陈氏《诗苑》,分前集、今集、方外、闺秀共三卷,卷四卷五则日别集,为谪宦游寓之作,自韩公至洪份凡九十人。温先生书,大体承陈书旧例,而未暇广及宦寓之篇,似不无遗憾焉。
盖自赵宋以降,诗人墨客之官是邦者,模山范水,不乏名篇,联吟诗刻尤夥。王汉之于金山,林之于西湖,陈炜、黄耆之咏湖平,赵汝柿之于东山,正宜徵之摩崖,补入诗苑。至若明清胜流,喜以潮地名集,普宁教谕邓希文有《铁山集》,典史周宏禴有《澄海集》,揭阳知县张明弼之《榕城集》,方外释大汕之《潮行近草》,皆有关地方掌故。泛览史志,广事搜求,原始要终,覃及域外,纂为别集外编,以配温先生之书,正是后学之责,庶以竞其全功,跂予望之。